龙虎山的晨钟在山间悠悠回荡,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
夏夜的山风,已经带了些许入骨的凉意,吹得漫山遍野的碧叶簌簌作响。
赵九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隐没在云雾之中的天师府飞檐。
那一夜的月下,张楚岚、王也、诸葛青、风星潼、还有那些年轻人,坐在后山的崖边,喝着山下小卖部五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有的没的。
冯宝宝蹲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张灵玉站在远处,月色下那袭白衣依旧清冷,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月光。
那一夜,赵九缺难得地说了很多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起,自己被华南大区的负责人流放到津门郊区农村的那一年————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快递,最近的集镇要步行三十里山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只卖三种牌子的香烟,还都是过期的。
一开始,他住在村委会腾出来的,一间堆满杂物的旧屋里,墙上糊着九十年代的报纸,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天要把脸盆摆满整间屋子。
村里的老人,以为他是县里派下来扶贫的干部,总爱找他聊儿女们不孝、聊低保的申请、聊田里庄稼的收成。
他不知如何解释,便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后来他学会了用土法子给牲口治病,村里的猪牛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
甚至,他还用厌胜咒诅中的一些粗浅吉祥厌胜手段,以及一些偏门法子,给村里受了风寒、或是中了邪的小孩子治病。
他从没收过钱,村民们便自发地给他送米送菜,偶尔还有肉。
那一年,他竟然胖了六斤。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张楚岚的酒瓶停在半空,王也的扇子也不摇了。
那一夜的风也是这样凉,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赵九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玄离。
黑猫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两道细缝,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裤脚。
“走了。”赵九缺说。
玄离“喵”了一声,率先沿着石阶向下跃去。
一人一猫的身影,渐渐被山道两侧的碧绿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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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蔼派人拦赵九缺,早已不单是为了那个至今仍卧榻不起、日夜被噩梦惊悸的孙儿。
王并身上的皮肉虽已结痂,但魂灵上的伤痕却远未愈合。
王家请遍了湘西、赣南的巫医,甚至托人求到龙虎山门下,盼老天师再施援手。
张之维只回了一句话:“厌胜咒术已解,余下的,是心火自焚。”
王蔼听懂了————那孩子吞灵成瘾,道心已残,非外力所能及。
可越是这样,他越恨。
恨赵九缺下此毒手。
恨老天师当众驳他颜面。
更恨自己那一日,竟被几张纸钱逼得投鼠忌器,沦为异人界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份恨意淤积在胸腔里,日日灼烧,终化作杀机。
然而,他毕竟是活过百年的老狐。
老天师那一下,虽未直接斩在他身上,那股子金光仿佛刻进了他记忆的深处————那道金光化成的细线,轻描淡写地切断了他的拘灵之法,顺带削去了他一成的修为。
这是敲打,更是警告:龙虎山的地界,容不得他放肆。
王蔼咽下了这口气,却咽不下恨。
他不敢上山,便遣人在山下等。
守株待兔。
罗天大醮落幕那夜,龙虎山万籁俱寂。
赵九缺独自坐在后山一处偏僻崖坪上,膝头伏着玄离,一人一猫都未出声。
月华如练,山风穿林,送来松针的涩香。
远处的天师府隐约有灯火透出,是今夜最后的宴饮与道别。
明日,他将下山。
“睡不着?”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一丝烟火气。
赵九缺没有回头。
他已熟悉这道声音————不,不是声音,是那种仿佛与山风、月色、天地融为一体的“存在”。
张之维走到他身侧,负手而立,同样望向深沉的夜空。
“老天师也睡不着?”
“人老了,觉少。”
张之维笑了笑,“倒是你,年纪轻轻,心事比我这老头子还重。”
赵九缺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当初若是没有您出手,我会不会真的把王并咒死。”
“会。”
张之维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疑。
赵九缺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这位一绝顶。
月光下,老人的面容平静,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慈和,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金石坠地。
“你会的。”
“你那会儿起了杀心,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想让他死。”张之维顿了顿,“你自己清楚。”
赵九缺没有否认。
“可您还是拦了我。”
他说,“我以为……您会更愿意看到王家吃亏。”
张之维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夜空中那轮明月。
“看见那月亮没有?”
赵九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月有阴晴圆缺,潮有涨落消长。”
“天地万物,皆有其‘度’。”
老人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修的是厌胜咒诅之术,走的是一条偏锋。”
“这条路不是不能走,但若失了分寸,便会沦为只知宣泄恨意的恶兽。”
他顿了顿,又道:“《道德经》有云:‘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你知道什么是‘止’吗?”
赵九缺没有答。
“止,不是怕,不是躲,是你知道自己该在哪里收手。”
张之维转头看他,目光依然平和,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你当初在场上,有一瞬间,已经不知道‘止’在哪里了。”
山风掠过,吹动赵九缺鬓边碎发。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有什么在微微动摇。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涩意,“我生来就背着五弊三缺,走的是被天道厌弃的路。”
“您教我知止————可我若止了,谁来替我担那些命?”
张之维没有答他。
老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赵九缺肩上。
那只手苍老、温热,掌心的厚茧透着岁月的粗糙,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赵九缺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你道自己是被天道厌弃之人,”张之维说,“可你当初为那只猫儿,收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