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老天师的承诺,没有提王蔼的偷袭,甚至没有提玄离。
他只提了一个事实:赵九缺蹲下身,问了玄离的意见。
“天道若真厌你,你心里便不会装得下那只猫。”
张之维收回手,负于身后,“你厌的是世道不公,不是人间的苦厄本身。”
“这一点,得你自己慢慢悟。”
他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
“《南华真经》里有个故事。”
老人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匠石不顾,曰:‘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他顿了顿,轻声道:“世人都以为有用方得长久,却不知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你修的是厌胜,走的是偏锋,未必不是那棵栎社树。”
声音渐渐淡去,老人的身影已没入夜色之中。
赵九缺独自坐在崖坪上,久久未动。
玄离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无用之用么……”他低语。
山风无言,唯明月相照。
翌日清晨,赵九缺辞别天师府,携玄离踏上下山路。
龙虎山的初冬不似关外苦寒,仍有松柏苍翠,山道两旁的银杏叶落尽,金黄的叶片铺成厚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晨雾未散,山间弥漫着清冽的湿气,偶有早起的道士在崖边习剑,剑光如练,与雾气融为一体。
赵九缺走得很慢。
他不是第一次下山,却是第一次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沉沉又空空的感觉。
老天师昨夜那番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散,潭水却愈发幽深。
他反复咀嚼那句“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只觉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似懂非懂。
“喵。”
玄离蹲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老大,你还在想昨晚的事喵。
赵九缺没有否认。
他抬手摸了摸玄离的下巴,一人一猫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山道渐宽,前方已可见龙虎山的山门牌坊。
青石砌就,飞檐翘角,匾额上“仙岩”二字历经风雨,墨迹斑驳却仍见筋骨。
几名知客道士正在门前洒扫,见到赵九缺,纷纷停下动作,颔首致意。
赵九缺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正要跨出门槛,却忽然停住脚步。
山门外,正对着他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穿一身深灰短褐,面皮黝黑,颌下蓄着短须。
他负手立于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看似随意,目光却牢牢锁定在赵九缺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赵九缺便知道:这是来找他的。
他没有问“你是谁”。
厌胜师不需要知道对手的名字,只需要知道对手的目的。他垂下眼,手已经搭上腰间的蛇皮袋。
“赵先生。”
那人开了口,嗓音浑厚,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客气,“在下王平,奉家主之命,特来恭送赵先生下山。”
王平。
王蔼身边的那个常随。
赵九缺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平也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家主说,罗天大醮之上,两家有些误会。”
“今特备薄礼,聊表歉意,还望赵先生不弃。”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青玉印章,巴掌大小,螭虎钮,印面刻着几个赵九缺不认得的篆字。
玉质温润,隐有炁息流转,是一件品相不错的法器————确切说,是一件专门用来“镇”厌胜咒术的法器。
赵九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王平。
“王老太爷的好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承受不起。”
他没有伸手去接。
王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将锦盒收回,面上仍保持着恭敬之色:“赵先生说笑了。”
“家主只是……念及赵先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着实难得。”
“异人界承平已久,何必因些许意气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谦和:“家主还说,赵先生若愿意,王家随时虚席以待。”
“不拘是法器、丹药,还是修行上的疑难,王家都可尽力相助。”
招揽。
这是王蔼的第二手棋————若不能除掉,便拉拢。
若能拉拢,厌胜咒诅之术便可为王家所用;若不能,今日这番话也落进在场各人耳中,日后赵九缺若与王家为敌,便是“不识抬举”。
赵九缺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玄离。
玄离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只有赵九缺能听见的呜咽————那是警惕,也是询问,在敌人面前,玄离还是很聪明的,它知道不能口吐人言、打草惊蛇。
————要不要动手?
赵九缺轻轻按了按它的脊背。
“王老太爷的心意,赵某记下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只是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受不得拘束。”
“王家的虚席,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那一夜,在后山寮房里,老天师问他:
“你恨王蔼吗?”
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不恨。”
老天师没再问。
但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不恨。
恨是把自己拴在别人身上。
而他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可以浪费在恨上了。
他只是在做选择。
选择让那个试图杀他的人,知道什么叫代价。
还是那句话:不恨,不代表就不能杀了。
他抬脚,跨过山门。
王平没有拦。
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目送赵九缺的身影没入山道尽头的雾霭之中。
待那道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被按压出明显的白痕,似乎它的主人很用力。
“传话下去。”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赵九缺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