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赵九缺几乎足不出户,在客舍中静坐调息,将身体与心神状态调整至所能达到的最佳。
田晋中那边的反馈很积极,那肢体虽然仍显得根基虚浮,但基本的“触感”已经有了,与心神的联系也日渐清晰。
甚至已能在田晋中专注的控制下,做出一些极其缓慢简单的抓握、屈伸动作。
田晋中自打恢复了四肢,有了新的念想,更是有了活下去的盼头,自然是知无不言,两人倒是颇为投缘。
赵九缺也向其请教一些龙虎山基础的道门义理与静心法门,试图更深入地理解老天师那番关于“心性”的提点。
而天师府上下,则为一场高规格的斋醮科仪忙碌起来。
这不是寻常的祈福或禳灾法会,而是天师要亲自主持,绘制秘传雷符,消息虽未广传,但府内有资格参与准备的核心弟子与高功法师,皆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老天师亲自翻检历书,最终还是定在了三日后的庚申日。
据道经所载,此日正如先前与老天师所说的“天火明耀,阳气极盛”。
更是天地肃杀之气与生机转换之机并存之日,与“引劫雷”那破灭中蕴含一丝生机的意象隐隐相合。
吉日既定,自前三日始,参与科仪的道众便需沐浴斋戒,不食荤腥,不语杂言,静心涤虑。
法坛设于天师府后山一处最为清幽、平日少有人至的露天石台之上,此处上接天光,下承地脉,四周古松环抱,清泉潺潺,是沟通天地的绝佳场所。
法坛布置极尽庄严古朴。
三层坛台以青石垒就,上铺杏黄绸缎。
顶层设天师主位,香案、烛台、法剑、令旗、净水盂、朱砂砚等一应法器,皆按古礼陈列,光洁如新,隐泛宝光。
中层供奉三清圣像,香烟缭绕。
下层摆放三牲祭礼、时鲜果品、香花灯烛。
坛周按八卦方位插立二十八宿旗幡,以彩绸相连,迎风微微招展。
时辰将至,钟磬齐鸣,清越悠扬之声涤荡山野。
科仪正式开始。
首先进行的便是“启师”。
老天师率众道士,焚香叩拜,诵念启请历代天师、祖师及诸天仙真降临坛场,护持法事,证明功德。
老天师立于香案前,先率众道士向上苍、三清、历代祖师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他转身面向坛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甚至引动周围山林炁息随之微微共鸣:
“伏以,天清地宁,道炁长存。”
“今有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弟子张之维,虔设瑶坛,恭行科范,上启三清道祖、诸天高真、本府历代祖师,下告山川社稷、城隍土地、诸般神祇。”
“今有善信赵九缺,志求超脱,愿历劫波,恳请祖师赐威,弟子之维,恭承法旨,绘‘天师引劫雷符’一道,以助其行。”
“弟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望慈光普照,允准斯请!”
言罢,再拜。
朗朗诵经声伴随着特定的禹步手诀,一股肃穆而宏大的场域渐渐在坛场中形成。
随后,科仪正式展开。
诵经之声响起,起初是《清净经》、《度人经》等,音调平缓悠长,旨在净化坛场,安定心神。
接着转为《玉枢经》、《雷霆玉经》等与雷法相关的经文,声调渐转铿锵,隐隐有风雷激荡之意。
四十九位道士依律踏罡步斗,手持法器,依序礼拜,配合经韵,整个法坛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庄严、肃穆、浩大而又凝聚的“炁场”缓缓形成,并以法坛为中心,向四周天地弥漫。
接着是“净坛”。
法师们手持杨柳枝、法水,诵念咒语,步罡踏斗,涤荡坛场内外一切污秽不洁之气。
赵九缺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炁息变得异常清冽纯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复冲刷过。
然后是最为核心的“发炉”与“上香”。
老天师亲自步至主香案前,以特定的指诀点燃信香,插入炉中。烟气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他口中诵念着古老的祷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坛场的布置、时辰的流转、乃至在场所有道士凝神汇聚的意念隐隐相合。
赵九缺屏息凝神,全力感知着。
他能“看”到,随着科仪的进行,以老天师为中心,一股庞大、精纯、中正平和的“炁”被调动起来。
或许是历代祖师的信念积累,或许是某种天地规则的显化。
这“炁”并不剧烈,却无比稳固、深邃,为接下来的画符奠定了近乎完美的“基盘”。
老天师则始终立于主位,或持剑指天,或捧简默祷,或步踏玄罡,每一个动作都暗合道韵,与坛下众道士的仪式、诵经之声完美呼应。
他并未刻意催动自身那浩瀚如海的炁息,但整个斋醮科仪所形成的庞大“场域”,却自然而然地以他为核心,如同漩涡的中心,又如同定盘的北斗。
赵九缺立于坛外,屏息凝神,全力感知着这一切。
他虽不通正一道教科仪细节,但对“炁”与“仪式力量”的敏感远超常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科仪进行,以法坛为中心,一种迥异于寻常异人修炼、或争斗时散发出的“炁”正在凝聚。
它并非个人的、带有鲜明属性或意志的炁,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中性”、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经过特定仪式引导、净化、升华后的“清正浩大之炁”。
这股炁纯净而沛然,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秩序感,正是绘制“天师引劫雷符”所需的最根本的“墨”与“纸”。
科仪流程严谨而繁复,一项项进行着:“请神”、“宣疏”、“献供”……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充满了古老的仪式感与神圣性。
所有参与的道士都全神贯注,将自己的心神意念融入这集体的仪轨之中。
坛场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那汇聚的“炁”也越来越浓郁、纯粹,仿佛一潭不断被加深、澄清的湖水。
赵九缺心中暗叹,这便是完整传承、千年大派的正道底蕴。
与他平日所用的那些急就章、偏锋取巧的厌胜咒诅之术相比,一个如同建造恢弘宫殿,根基深厚,步步为营,引动的力量正大堂皇;一个则像是淬炼见血封喉的毒匕,追求极致的针对性与瞬间的杀伤,却难免伤及自身,且缺乏长远稳固的根基。
两者并无绝对的高下,但路径与气象,截然不同。
科仪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寅时直到辰时。
当日光终于越过东侧的山脊,将第一缕金辉洒在法坛最高处的香案上时,经声渐息,罡步已止。
时辰正好是午时三刻,一天中阳气最炽烈纯净的顶点。
整个法坛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见、但灵觉敏锐者却能清晰感知的、如水晶般澄澈又如山岳般厚重的炁场之中。
四十九位道士分立坛下,气息略有起伏,但神情依旧庄重,目光齐集于坛上的老天师。
取煞……
入讳……
敕笔……
召将……
一切工序皆已齐备。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书符”。
老天师此刻,缓缓转过身,面向香案。
香案上,早已备好一张特制的、色泽古朴微黄的符纸,以及一碗以晨露调和百年朱砂、并融入数种药材粉末的鲜红色符墨
老天师缓步走到法桌前。
所有道士刚刚停滞的诵经声,在这一刻转为低沉而持续的吟哦,如同背景的潮音,衬托着中心的寂静。
符墨,一杆以雷击桃木为杆、狼毫为尖的法笔。
他先净手,再以净水漱口,然后凝立于香案前,闭目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