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场中央,早已设好一张特殊的法桌。
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符布,布上以朱砂画着复杂的坛图。
一方古砚中,研磨着混合了辰砂、金粉、特制药露的上品朱砂墨。
数张裁剪好的、质地非凡的深紫色雷击木符纸,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他静立片刻,双目微阖,似乎在最后的凝神聚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澄澈空明,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星河流转的深邃。
他伸出右手,拈起那支符笔。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已无丝毫属于“张之维”个人的情绪,唯有一种洞彻天地、沟通神人的清明与专注。
蘸墨。
老天师左手掐了一个繁复的“玉清诀”,右手符笔下降,对着砚台方向轻轻一引。
赵九缺瞳孔微缩————他清晰地“看”到,砚台中那混合了金粉朱砂的墨汁,并未物理性地被笔毫吸附,而是其中蕴含的“金火阳煞”之精粹,被老天师以自身磅礴精纯的元炁为引提取出来。
如同抽丝剥茧般,提取出一道炽烈、凝聚、仿佛有生命般的“炁流”,附着于笔锋之上!
那笔尖,顿时亮起一点璀璨如夏日正午阳光、却又内敛凝实的金红光芒!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但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仿佛与整个法坛凝聚的浩大炁场,与天地间某种无形的韵律完全同步。
笔落。
笔尖触及符纸的瞬间,赵九缺仿佛听到了一声直抵魂魄深处的“嗡鸣”。
“轰————!!”
并非实际的雷声,而是一声直击魂魄、震撼心神的无形轰鸣!
赵九缺感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被重锤敲击了一下,眼前微微一花。
只见那符纸上,随着笔锋落下,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金红光芒爆开!
那仿佛不是墨迹,而是高度浓缩、被那无形“炁构”驯服、引导而来的至阳雷电!
老天师笔走龙蛇,速度看似不快,实则每一笔都重若千钧,牵引着那爆开的“雷电”,在符纸上迅速勾勒出繁复无比、仿佛有生命般自行游走延伸的符文!
这些符文,赵九缺一个也不认识,与他所知的任何符箓流派都不同。
它们扭曲盘旋,交织错落,时而如闪电霹雳,时而如云篆天书,时而又如星斗排列,共同构成一个浑然一体、充满毁灭性力量却又被严密约束其中的图案。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炁”与“意”、与“承载之物”完美契合时产生的共鸣。
老天师手腕稳定如磐石,笔走龙蛇。
他画的并非肉眼可见的图形,而是以自身无上修为与心神为引,调动整个斋醮科仪所凝聚的浩瀚清正之炁,通过这杆法笔、这碗符墨,在符纸上“书写”下沟通雷霆、接引劫数的“法则”与“敕令”!
赵九缺目不转睛。
他看不懂具体的符形笔画,但他能“看到”、能“感觉到”!
那鲜红的线条在符纸上蜿蜒延伸,每一笔落下,都仿佛牵动着周遭那庞大的清正炁场,将其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取、凝练、封存入那朱红的线条之中。
而那些线条本身,更是构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精妙、蕴含着莫大威严与玄奥道理的事物!
符头如天穹覆盖,隐隐有星斗流转之象;符胆处光芒内蕴,似有雷霆孕育;符腹纹路交错,仿佛勾勒出山川地理、阴阳枢纽,作为引动劫雷的“坐标”与“路径”……
整个绘制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激烈的战斗更让赵九缺心神震撼。
他看到了力量的另一种形态————不是对抗,不是掠夺,不是诅咒,而是沟通、引导、承载与敕令!
是人心合天心,以自身清净修为与庄重仪式为桥梁,引动天地间至大至刚之伟力,为其所用!
最后一笔,老天师笔锋猛地一顿,随即向上一提,如长剑出鞘,又如惊雷乍收。
笔尖离开符纸的刹那————
“轰!”
并非真实的雷鸣,但所有在场之人,包括赵九缺,都清晰地感受到灵魂层面的一声震响!
那张平铺在香案上的符纸,猛地绽放出刺目却并不伤眼的炽白雷光!光芒一闪即逝,旋即内敛。
再看那符箓,朱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符纸表面微微流动,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内敛到极致的毁灭气息。符纸本身,也隐隐有细密的、如同雷电纹路般的紫金色泽一闪而过。
“天师引劫雷符”,成!
老天师轻轻放下法笔,额角竟也渗出几滴细微的汗珠,显然绘制此符,即便对他而言,也绝非轻松之事。
他凝视着符箓片刻,伸手将其轻轻拿起。
坛下众道士,直到此时,才仿佛从一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齐齐躬身行礼,口诵:“福生无量天尊!”
科仪圆满结束。
众道士有序退去,收拾坛场。
老天师则手持那张新鲜绘制、犹自散发着淡淡灵压的雷符,缓步走下法坛,来到赵九缺面前。
赵九缺早已躬身等候。
老天师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非丝非麻、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符文暗绣的青色锦囊取出,小心翼翼地将那“天师引劫雷符”折叠成特定的形状,放入锦囊之中,然后以一根红绳仔细扎紧袋口。
他将锦囊递向赵九缺。
赵九缺双手伸出,异常郑重地接过。锦囊入手微沉,并非实物重量,而是其中封存的那道符箓所蕴含的“炁”与“意”带来的感应。
隔着锦囊,他都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引而不发、却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以及那威能深处,属于老天师与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清正浩大之基。
“拿好了。”
老天师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叮嘱之意更浓,“此符已成,其性已定。如何用,何时用,方才老道所言,你需时刻谨记于心。”
“它或许能成为你绝境中的一道曙光,也可能化作焚身烈焰。慎用,善用。”
“晚辈,叩谢天师大恩!”
赵九缺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言辞,只是捧着锦囊,后退一步,屈膝,便要行大礼。
老天师却一挥袖,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炁托住了他:“不必多礼。”
“你能有所悟,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便是对老道,对龙虎山最好的回报。”
他拍了拍赵九缺的肩膀,语气转为轻松些许,“去吧。收拾收拾,便下山去吧。”
“晋中那边,老道自会照看。西南路远,绝地凶险,一切……小心。”
赵九缺重重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再次对着老天师深深一揖,又向不远处的田晋中所在精舍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身,带着玄离,向着下山的石阶走去。
他走得并不算快,但步伐很是坚定。
当他走出天师府的山门时,发现门外石阶两旁,竟已站立了不少道士。
并非全体,但人数亦不算少,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他们没有在列队欢送,只是自发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或带着些许好奇、探究、乃至一丝敬意地望向他。
这里面,有那日篝火晚会听他讲述厌胜术害处的年轻弟子,有知晓他协助解决全性攻山事件的资深干事,也有纯粹因他在罗天大醮期间展现的实力、以及近日为田晋中长老续肢之事而有所耳闻的同门。
没有喧哗,没有仪式。
当他走过时,道士们只是微微颔首,或拱手作揖,默默行以道门之礼。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送别。
赵九缺脚步未停,亦未回头,只是向着两侧的道士们,同样拱手,深深一揖还礼。
然后,他带着脚边亦步亦趋的黑猫玄离,沿着下山的石阶,一步一步,身影逐渐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雾气之中。
山风送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清越悠长,仿佛在为他此行送上一份遥远的祝福,也仿佛在警示着前路的莫测与凶险。
他的怀中,那道“天师引劫雷符”安静地躺在锦囊里,像一粒火种,也像一道裁决,陪伴着他,走向那片未知的、号称十死无生的西南绝地————饕餮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