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着老北平城算计起来,沾着飞禽走兽名头的街巷少说也得有小一百个!
什么虎城、象房、鹁鸽房,鹿场、豹房、骆驼坊,那都是打明朝时候起就设立起来的官方或民间的消闲场所或交易机构。
皇帝老儿平日里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苏杭美景、天上人间都看腻味玩恶心了,也就有那懂凑趣识好歹的官员或内监钻山打洞的替皇帝踅摸些个稀罕玩意,变着法儿的哄皇帝老儿开心。
养着狮虎象豹斗兽取乐,蓄着鹁鸽花鹿狩猎怡情,久而久之,哪怕年深月久朝代变迁,乃至大清朝的皇帝老儿都从那龙椅上叫大炮给赶到了皇宫外面关起门来哄自己玩,这些个以飞禽走兽而命名的街巷市集却都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而且老北平里面沾着皇气,虽说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野鸡,可烂船还有三斤钉不是?
只是又过了这么多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各种各样的事物发展日新月异,原本就是循着古方法玩禽鸟,弄走兽的禽兽师自然无法幸免。
再加上保护动物等法律的确立,禽兽师式微已成定局。
当年兽房百十座,如今只余火正门。
时过境迁,时代的洪流冲刷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冲刷掉了很多,也带来了很多。
曾经BJ沾着些禽兽师手段的门派,真真正正的将其传下来的,事到如今还真的就只剩下火正门了。
内屋待客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簸箩刚烙好的葱花面饼,旁边的瓦盆里还盛着满满一盆子金黄金黄的小米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四个摆在八仙桌中间的菜碗里,一碗切得细细的小酱萝卜丝点了香油,闻着就叫人开胃口。
浅口碟子里搁了山西老陈醋熬出来的白菜没过刀切,倒是用手一块块掰扯成拇指肚儿大小,正经的是家常菜管吃不管看的手艺。
一个不大的粗瓷碟子里码着的是切得均匀仔细的猪耳朵,深紫色的南酱调和的汁水配上翠绿的葱花,看着都叫人不忍心动筷子。
而最大的一个砂盆里坐着的是一只整肘子,赤酱浓淋的炖的稀烂。
单是闻着那荤油的香味和八角大料的回甘气息,老北京人都不用伸筷子尝尝,也都能一口喊出来————
这酱肘子一准是积年的手艺!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当年我火正门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十六种禽鸟,七十二种走兽,还有一百单八虫豸的养、用、炼三法。”
“摆弄飞禽走兽的手段传不下去咯,唉……”
老人倾诉着曾经自家门楣的辉煌,把喝空的酒杯朝着八仙桌上狠狠一顿,已经是喝得脸红脖子粗。
赵九缺则是安安静静做个倾听者,也不急着询问自家玄离的情况————实在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自从过了佛母诞己身这一劫,炼成咒骨镇压自身命格,又兼有以佛母言咒分担玄离修行《五十阴魔道》的五阴之炁,还有【三魔偶】时不时汲取三丹田衍生的三尸。
他现在不说改了性子,但至少没那么孤僻了,该交流交流,该拘礼拘礼,不再像是以前,怎么都冷冰冰的,大部分时候都吐不出什么像样儿的话。
现在其实也挺好。
赵九缺这么想着,一边喊玖候要了一个小碟子,叨了几块肘子皮放在碟子里,放在乖巧坐在地上,一脸渴望的玄离身旁————
这小家伙自从得炁,食量是越来越大了,好在荤素不忌,没有现在那些“串串猫”、“品种猫”的毛病,不会动不动就拉肚生病,不然花钱是小事,耽误了修行才是大的。
而且现在,玄离的情况不止是体内的炁,还有功法和心念的问题,不是现在这个老人浪费的这点时间能解决的。
“小友也是爱猫之人啊,我们禽兽界可没有什么“犬不八年,鸡无六载”的说法,越老越吃香,哈哈哈哈……”
老人很显然已经上了脸,一大堆话一车轱辘一车轱辘地往外讲,赵九缺也是无奈笑笑,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养什么死什么,可能就是另一副表情了……
“现在的光景好肯定是好,但就是没得我们这些禽兽师的地方咯……”
“不怕你笑话,我有一个沾着末尾的年轻师弟,他从旁的不会,就咱火正门的手段学了个囫囵,”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赵九缺淡淡抿了一口酒,又往嘴里放了块猪耳朵,嚼着嘴里嘎嘣脆,吃得舌尖留余香。
“那臭小子他,他跑动物园当驯兽师去了哈哈哈哈哈————”
老人继续倒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动物园么,”赵九缺低头看着酒杯之中自己的右眼:
“动物园也挺好,好歹混上编制了不是?”
“那也是……不过我跟你讲,我还有一个师兄的弟子,那些手艺学得十分的精湛,后来师兄仙逝,他带着一身手段南下,进了公司,”
“老朽记性不好,而且我和那个师兄也好久没有往来了,他那个宝贝弟子我也不知道叫啥。”
“只知道是姓孟……”
随着酒足饭饱,老人歇息一会儿,便领着赵九缺前往了火正门的二进院子。
刚刚一打开门,赵九缺便被一股混着飞禽走兽气息的热风撞在脸上,连肩上的哈基米都被这道热气冲得挤眉弄眼。
这二进院子说是叫院子,却并非是往下灌冷风的漏风地方。
上面盖着一层大棚子,看着轻薄却很坚固,至少不是什么掉下只麻雀儿就能砸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