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苦力消失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场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古籍斋二楼,伊芙琳那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大功率短波电报机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就陷入了近乎癫狂的接收状态,在白纸带上飞速跳动的金属打印针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
林介站在桌前,手里端着杯浓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吐出的纸带。
纸带上打印出来的字符大部分是毫无逻辑的乱码组合,那是I.A.R.C.内部高级别的“双重加密”法由于传输链路不稳定时特有的表现,这意味着发送方正处于极度匆忙甚至是被干扰的状态下强行进行着跨洋通讯。
“信号源在哪里?”林介低声问道。
“伦敦。”
伊芙琳的手指在调频旋钮上快速微调着,试图过滤出清晰的信号,“但这不符合规矩,按照协会的通讯协议,跨洲际的加密电报必须经过日内瓦总部的赫尔墨斯阵列中转,但这道信号是强行闯进来的‘直连’信号。”
“直连?”朱利安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意味着发送者绕过了总部的监控,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除非总部的监控本身就已经变成了必须被绕过的障碍。”林介冷冷地说道。
终于。
随着打印针最后一次重重地敲击在纸带上,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戛然而止。
伊芙琳迅速撕下那条纸带,将其铺展在桌面上,拿起密码本开始进行人工破译。
她的动作很快,但随着一个个单词被翻译出来,她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
几分钟后。
她抬起头,将那张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的译文纸推到了林介和朱利安的面前。
那上面的内容简洁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客套的称呼或者是署名,只有一种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的紧迫感。
“亨德森出事,风向变了,跑。”
这是一个没头没尾的警告。
但林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口吻。
在整个I.A.R.C.伦敦分部,林介认识的猎人屈指可数,而这几个人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直接方式来表达最严重的关切。
马库斯。
那位曾经在扭曲之屋与他并肩作战的伦敦壮汉。
“马库斯不是一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朱利安看着那行字,声音有些发紧,“他是一个极其遵守规则的老派猎人。能让他冒着被军事法庭审判的风险绕过总部发来这种没头没尾的警告,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无法在电报里详细说明的地步。”
“风向变了……”林介重复着这个词。
他走到了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那条依然平静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昨晚那个阿瓦隆信使的话语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协会那边的鼻子很灵……那个被您在婆罗洲惊动的蜂巢,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了。”
“继续监听。”
林介转过身对伊芙琳说道。
“把所有的频段都打开,哪怕是那些充满杂音的公共频道也不要放过。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拼凑出这场‘风暴’的全貌。”
然而,还没等伊芙琳重新戴上耳机,那台电报机突然再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进来的信号不再是鬼鬼祟祟的加密频段。
而是一条来自大洋彼岸、通过最高优先级的商业加急电报线路发来的明码电讯。
发报地点:美国,纽约。
发报人:伊桑·雷德格雷夫。
如果说马库斯的警告还带着含蓄的隐晦,那么这封来自伊桑的电报则像是直接撕碎了所有的伪装。
伊芙琳都不需要去查密码本,因为那是用最直白的英文单词打印出来的。
“我的账户被锁了!该死的瑞士佬冻结了雷德格雷夫家族在协会内部的流动资金接口!”
林介看着纸带上那一个个加粗的惊叹号,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资金冻结。
这对于正在进行全球行动的猎人团队来说,无疑是比遭遇高阶UMA还要致命的打击。
这意味着他们在东南亚的所有开销、补给采购、情报购买甚至是撤离所需的船票,都在这一瞬变成了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不可能。”朱利安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震惊,“雷德格雷夫家族是协会最大的赞助人之一,也是欧洲事务部的重要金主。冻结他们的账户等于是在向英国古老的贵族阶层宣战,日内瓦那帮精明的官僚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自杀式的举动?”
“除非……”
林介的目光变得深邃。
“除非现在的日内瓦,已经不再是那帮官僚说了算了。”
“有一个比雷德格雷夫家族更有权力、更有决断力、也更冷酷无情的意志,接管了那座位于莱芒湖畔的白色城堡。”
他走到那块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伦敦、日内瓦、纽约和新加坡这四个点之间画出了一条看不见的连线。
马库斯的警告。
伊桑的愤怒。
阿瓦隆的预言。
以及他们在婆罗洲发现的那块圆桌徽章。
“朱利安。”林介突然开口问道,“你之前说过I.A.R.C.内部早就存在着派系斗争。除了遏制派和被打压的共存派之外,最大的势力是谁?”
“是干涉派,也就是所谓的鹰派。”
朱利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作为协会内部的资深学者,他对这种政治生态了如指掌。
“他们的大本营在慕尼黑分部,以那些作风强硬的德国猎人为核心。他们主张对所有非人类的智慧生物进行无差别的收容或者是毁灭,是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者。”
“但他们虽然强势,却一直受到理事会的制约。”朱利安补充道,“因为理事会更看重UMA的商业价值和研究价值,不希望鹰派把所有的样本都杀光。”
“制约?”
林介冷笑了一声,但那笑容中更多的是对于局势突变的困惑与警惕。
“这就说不通了,我们在婆罗洲刚帮协会拔除了一颗毒瘤。按照常理,我们应该是功臣,而不是罪犯。”
他转过身,手指在那张世界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如果是为了抢功劳,他们大可以派人来接管,除非……”
“除非问题根本不在我们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代表了什么。”
朱利安突然开口打断了林介的思索,这位学者的脸色变得难看。
“林,你可能不了解协会高层的权力结构。”
朱利安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乱码的纸带。
“一直以来,亨德森爵士作为遏制派的温和代表,在欧洲维持着各方的平衡,让我们这些独立小队有了生存空间。”
“但现在,平衡点崩塌了。”
“亨德森的倒台绝不是偶然,这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鹰派显然已经占据了上风,并且与遏制派中的激进分子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易。”
“在这种极权重组的时刻,清洗是必然的。”
“他们不需要共存,也不需要不可控的独立英雄。在新秩序里,我们这种游离于体系之外、拥有力量却又不服从绝对指挥的小队,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朱利安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寒意。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权者为了统一意志,首先要做的就是消灭所有的杂音。”
“而我们,就是杂音之一。”
林介听着朱利安的分析,眉头越锁越紧。
这确实符合内部斗争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