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鸽子都没有。
空无一物。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好冷……这里还是好冷……”
那个声音就在林介的耳边回荡。
距离不到十厘米。
就好像那个男人正悬浮在半空中,悬浮在窗外的雨夜里,正对着林介的脸在说话。
林介能感觉到那种说话时喷出的气流。
但他伸出手去摸,却只摸到了湿润的空气。
“伊芙琳。”
林介没有回头,“把你桌上的那个钢笔给我。”
伊芙琳颤抖着递过来一支钢笔。
林介拿着钢笔,他对准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源头。
也就是那个并不存在的男人的“脸”。
他松开了手,钢笔笔直地坠落,它穿过了那个声音所在的位置。
几秒钟后。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钢笔摔碎在了人行道上。
物理规则依然在这个世界生效。
重力依然存在,物质依然存在。
唯独这个声音,它是游离于这一切之外的。
它像是一段被错误剪辑进这卷胶片里的画外音。
“这不可能……”
伊芙琳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她壮着胆子,站在林介身后。
她戴着那副护目镜。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洞口外的虚空中漂浮着蓝色的声波漩涡。
那个漩涡就在那里旋转着,违背了一切声学原理。
“这是录音吗?”她问道。
“谁会在这种地方装录音设备?”林介反问,“而且你的仪器能分辨出机械发声和自然发声的区别,不是吗?”
伊芙琳沉默了。
是的。
仪器显示这是真实的人声,是声带振动空气产生的声音。
但那里没有空气振动源,那个声音源自虚无。
就在两人面对着这个巨大荒谬的空洞不知所措时。
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那个男人的喘息声开始变得急促,然后是尖叫。
“不……你别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别……别切我的手!”
那种剁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就在林介的面前。
笃。笃。笃。
伴随着那个男人的惨叫,林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即使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仿佛有鲜血溅在脸上的错觉,依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在被肢解。”
林介低声说道。
这是一场正在进行的谋杀。
或者是……一场曾经发生过,此刻正在重演的谋杀?
不对。
如果是残留的回响,【残响之触】应该能感知道。
但刚才的接触中林介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更像是……
两个不同的空间,在某个错误的节点上发生了重叠。
他们在看着这一边的雨夜。
而那个男人在那个维度的房间里正经历着地狱。
惨叫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那种声音撕心裂肺,真实得让人想要捂住耳朵。
然后声音开始发生畸变,就像是一张唱片被划花了,或者是磁带被绞在了一起。
“救……救……uij……ouij……”
那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
音调开始拉长,扭曲。
最后变成了一连串无法理解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那些音节听起来像是倒放的呓语,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低鸣。
伊芙琳仪器上的仪表盘开始疯狂摆动,指针在那一瞬间直接打到了底,然后……
“啪。”
那根指针断了。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马蹄声。
那个并不存在的房间,那个被肢解的男人,那个剁肉的凶手。
全都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伊芙琳摘下耳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林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大洞。
风灌进来,吹动着他衬衫的衣角,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未知。
他见过很多怪物,杀过很多怪物。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力,你无法杀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也无法解开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谜题。
这一夜。
林介和伊芙琳都没有睡。
他们找来了一块废弃的木板,暂时封住了那个大洞。
然后两人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守着那盏煤气灯,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
林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伊芙琳去了纽约市政厅的档案室。
他动用了一些并不光彩的小手段),查阅了“切尔西之门旅馆”所在这块地皮的所有历史记录。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翻阅了数百份文件。
从这块地皮还是荷兰殖民者的农场开始,到后来的一家纺织厂,再到现在的旅馆。
没有冰库,没有屠宰场。甚至连冷冻仓库都没有。
这里一直都是普通的民用或轻工业用地。
接着他们去了警察局。
林介冒充一名私家侦探,查询了这栋建筑过去五十年的所有出警记录。
有盗窃案,有斗殴案,有嫖客死在妓女床上的意外。
但是。
没有谋杀案。
没有任何关于“碎尸”、“失踪”或者“冰块藏尸”的记录。
类似的传闻都没有。
那个男人,和那场惨烈的谋杀,在纽约的历史中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下午,林介退了房。
在离开那个房间之前,林介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被重新修补好的墙壁。
工人的手艺很粗糙,新贴的墙纸颜色和周围有些色差。
那面墙依然立在那里。
沉默,厚重。
“走吧。”
林介提起了行李箱。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的曼哈顿街头,阳光明媚。
马车川流不息,报童在街角叫卖着最新的报纸。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但林介知道,就在这层看似坚固的现实表皮之下,在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里。
有一些东西正在那个我们也看不见的缝隙里,绝望地敲击着墙壁。
咚。
咚。
咚。
“林。”
伊芙琳站在马车旁,她的脸色依然有些不太好。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林介,眼神里带着丝渴望。
她希望这个无所不能的猎人能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哪怕是牵强附会的解释。
比如怨灵,比如地缚灵,比如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声波残留现象。
任何解释都行,只要能让这件事变得“合理”。
但林介沉默了许久。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道。
这是一个让猎人感到羞耻,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这个世界太大了。
大到即使是那些窥探了里世界一角的猎人们,也不过是在海滩上捡拾贝壳的孩子。
对于那片深邃浩瀚、充满了混沌与无序的黑色海洋,他们依然一无所知。
“有些东西,或许连科学和魔法都无法解释。”
林介拉开车门,让伊芙琳先上去。
“所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名为“切尔西之门”的招牌,“我们需要更强的力量。”
“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那些看得见的UMA。”
“更是为了在面对这种……‘未知’的时候,至少能有转身离开的资格。”
伊芙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那股寒意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去哪?”车夫回过头问道。
林介收回了目光,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既然解不开谜题,那就去解决那些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猎人在面对恐惧时唯一能做的事情。
“去布鲁克林。”
林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