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那个声音很沉闷。
它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某种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东西,正在用头颅或者软绵绵的拳头,绝望地撞击着禁锢它的壁垒。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粘稠的回响。
林介的手此时已经离开了墙面。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静谧之心】握在他的手中,但他没有抬起枪口,因为他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在他的残响感知里,眼前这面深红色的墙壁就是世界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片无法解析的空白。
但是那个声音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它不仅存在。
它还在靠近。
“林……”
伊芙琳的声音在发抖。
她捧着沉重的黄铜仪器,手指死死地扣住仪器的边缘。
“你看这个。”
她把那个示波器的屏幕转向林介。
那上面杂乱跳动的绿色波形图,发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波形正在收束。
那些代表着高频杂音的尖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规律的、幅度巨大的黑色圆圈。
那个圆圈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林介盯着那个图案。
“没有回声。”
伊芙琳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的【回声眼镜】发出的探测声波……全部消失了。”
这不符合物理学常识。
声波在遇到固体障碍物时必然会发生反射。
哪怕是海绵或者吸音棉,也会有微弱的回馈。
但这面墙,或者说墙里的那个“东西”,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的声音。
它像一个声学意义上的黑洞。
“开门……”
那个沙哑的男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
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耳机。
那个声音清晰得就像是贴着林介的脸颊发出的。
甚至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这里好冷……我的手……冻住了……”
那个男人的牙齿在打战。
咯咯作响。
“冰化了……水……水漫上来了……”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那是液体灌入气管的声音。
林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在分析。
首先,这不像是精神干扰。
伊芙琳的仪器是纯机械构造,它没有灵魂,它不会产生幻觉。
既然仪器最开始记录到了声波的振动,那就说明这是一个物理现象。
有东西在振动空气。
既然是物理现象,那就一定有源头。
“后退。”
林介低声命令道。
伊芙琳抱着仪器,听话地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她躲在了一张厚重的橡木扶手椅后面。
林介并没有立刻开枪。
子弹也许会对灵体有效,但如果这面墙后面真的只是虚空,开枪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旅馆的老板或者警察。
他需要确认。
他需要用一种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方式,来确认这面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介收起了【静谧之心】。
他的右手手腕一抖,一把黑色的折叠刀滑入掌心。
【缄默】。
这把由铁博士打造的手术刀,拥有着足以切开钢铁的锋利度。
林介走到墙边,他没有去触碰那个声音传来的核心位置。
他选择了侧面,刀锋轻轻划过。
那层印着大马士革花纹的厚重墙纸,就像是被剥开的皮肤一样卷曲脱落。
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石膏层。
“咚!”
那个敲击声变得更加急促了。
就像是墙里的人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有人吗?”
那个声音变得充满了希冀。
“救命……救救我……那个疯子……他要回来了……”
林介的手很稳。
“既然是物理现象,那就用物理手段来解决。”
“不管你是幽灵还是怪物。只要拆了你的房子,你就无处遁形。”
【缄默】的刀尖刺入了石膏层。
石膏粉末簌簌落下。
这种老式建筑的墙体结构通常很简单。
石膏板、木质龙骨,然后是承重的红砖。
林介切下了一大块石膏板,黑色的霉斑布满了内侧的木条。
一股陈旧的霉味飘散出来,但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尸体的臭味。
“快点!快点!”
墙里的男人在尖叫。
“水到脖子了!我要淹死了!”
那种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变得震耳欲聋。
林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冰冷的污水从那个切口里喷涌而出,淹没整个房间。
但他看到的只有干燥的红砖。
粗糙,坚硬,毫无异常。
林介没有停手。
他反握住刀柄,用刀背狠狠地敲击在一块红砖的缝隙上。
老旧的水泥砂浆早已风化,那块红砖松动了。
林介用手指扣住砖块的边缘,用力一抽。
“哗啦。”
第一块砖被抽了出来,并没有水流出来,只有一股冷风。
一股极其寒冷的、带着雨水腥气的夜风,顺着那个砖洞吹了进来。
林介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凑近那个洞口。
通过那个长方形的缺口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但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密室,也没有看到被冰封的尸体。
他看到的是曼哈顿的夜空。
漆黑的夜幕下,无数条雨丝在街灯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
远处是高低错落的屋顶和烟囱,更远处是哈德逊河上微弱的航标灯。
这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外墙,墙的厚度不到四十厘米。
这四十厘米之后,就是空荡荡的街道。
就是离地十几米高的虚空。
“没有房间。”
林介的声音很轻。
他回过头,看向躲在椅子后面的伊芙琳。
伊芙琳正盯着那个洞口发呆。
她也看到了那漏进来的风雨。
“可是……”
她指了指手里的仪器。
那个仪表盘上的指针,依然死死地顶在红色的极限区域。
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
甚至因为墙壁被打通,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毫无阻隔了。
“咳咳……谢谢……谢谢你……”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虚弱和庆幸。
声音的来源就在那个砖洞的位置,就在那个正在灌进冷风的缺口处。
仿佛那个男人正趴在那个洞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林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种感觉比面对UMA时还要糟糕。
面对怪物,你知道那是怪物,你知道子弹可以伤害它,你知道只要打碎它的心脏它就会死。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悖论。
理智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但感官告诉他,那里有一个人。
林介咬了咬牙。
他决定把这个洞开得更大一点,不管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只有彻底地把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消除恐惧。
他开始加速拆墙。
一块又一块红砖被他撬下来,扔在地毯上。
十分钟后,墙上出现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大洞。
冰冷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打湿了窗帘和地毯。
林介站在大洞的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会掉下去,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环顾。
外墙面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攀附物,没有任何悬挂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