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
切尔西之门旅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建筑。
红砖外墙被烟尘熏得发黑,沉重的大门隔绝了街道上的喧嚣。
大堂里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雪茄味和柠檬蜡油的香气。
这里以糟糕的隔音和复杂的住客成分而闻名。
但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厮杀的林介来说,这里足够安静。
没有沼泽的恶臭,没有活尸的嘶吼,没有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的猎杀。
今天是回到纽约的第三天。
林介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
窗外下着淅沥的冷雨,雨水冲刷着窗户玻璃,模糊了外面那座钢铁森林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那本从老德拉夸屠宰场带出来的笔记。
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变凉的红茶,还有被拆解开来正在进行保养的【静谧之心】。
枪身零件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
林介拿起一块擦枪布,仔细地擦拭着撞针上的油污。
他的动作很慢。
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他在脑海中复盘着之前的战斗,那场在新奥尔良墓园的厮杀让他对自己的战斗风格有了新的理解。
“手术刀。”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虽然难听,但确实精准。
他放下擦枪布,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海图上,那是前往东南亚的航线图。
距离“信使号”货轮起航还有一个星期。
这七天是他最后的整备期。
伊桑这两天一直在华尔街和雷德格雷夫家族的办事处之间奔波。
那位贵族少爷正在动用家族的庞大资金,试图在金融市场上给爱迪生的通用电气公司制造一些麻烦。
至于霍克,他回到了哈莱姆区的原住民社区。
林介则选择了留在这个不起眼的老旅馆里。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林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桌面的枪管上。
“林?是我。伊芙琳。”
门外传来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
林介松了一口气,他重新组装好左轮手枪,将其插入腋下的枪套。
“门没锁。”
房门被推开。
伊芙琳·马可尼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打扮有些随意,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沾着机油的护目镜。
手里捧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沉重方盒子。
她看起来很兴奋,眼圈周围却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显然她这两天并没有怎么睡觉。
“你得看看这个。”
伊芙琳把那个方盒子重重地放在圆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林介问道。
“【回声眼镜】的升级零件。”伊芙琳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黑布。
露出了里面那台充满了蒸汽朋克风格的精密仪器。
它主体由黄铜打造,连接着那副复杂的护目镜。
数根细小的铜丝和真空管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仪器的核心是一个类似留声机唱针的拾音装置,旁边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碳精麦克风。
“我在沃登克里弗的资料里找到了一些灵感。”
伊芙琳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仪器上的旋钮。
“原本的眼镜只能看见声波,这在战斗中很有用,但在情报收集方面还不够。”
她拿起护目镜,连接上一根包裹着橡胶的导线。
导线的另一端插在那个黄铜盒子上。
“所以我加装了这个,音频过滤与放大阵列。”
她指了指那个还在发热的真空管。
“它能过滤掉环境中的白噪音。比如雨声、风声、街道上的马蹄声。然后定向放大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
林介挑了挑眉:“也就是窃听器?”
“是定向声学采集器。”伊芙琳纠正道,“原理类似助听器,但更高级。我想在出发去东方前把它调试好。你知道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手段。”
她把护目镜递给林介。
“帮我测试一下,我需要一个灵感高的人来确认它的底噪是否会引起灵性不适。”
林介接过护目镜。
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想起了老德拉夸的那本日记。
他戴上眼镜。
视野随之发生了变化。
正常的房间景象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蓝色波纹网,那是周围声音的具象化显示。
伊芙琳递给他一副连接在仪器上的听诊器式耳机。
“戴上这个。”
林介照做。
耳机里最初传来的是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就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那是底噪。”伊芙琳解释道,“我现在开始调节频率。”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一个刻度盘。
电流声开始减弱。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楼下马车经过的隆隆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视觉上一切正常,但听觉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现在,我把指向性对准那边。”
伊芙琳转动仪器上的一个喇叭状收音口,她把它对准了林介身后的那面墙壁。
那是房间的一面侧墙,墙纸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繁复的大马士革花纹。
“这面墙的后面应该是……”
林介还没来得及思考,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突兀得就像有人直接在他耳边说话。
“……那块冰太大了,塞不进去。”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粗糙,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些焦虑。
林介微微一怔。
“隔音这么差吗?”
他看向伊芙琳,伊芙琳指了指那个放大倍率的仪表盘,指针正停在“高灵敏度”的红色区域。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别废话,动作快点。”
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加低沉,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劲。
“这批货必须在天亮前处理掉,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可是这这骨头太硬了,这把刀不行。”
第一个男人抱怨道。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不安的声响。
“笃!笃!笃!”
那是重物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或者是剁在某种比案板更硬的东西上。
林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处理某种大型牲畜。
“这是哪?”他摘下耳机问道。
“你的正后方。”伊芙琳指了指那面深红色的墙壁,“按照方位的声波反馈,声源就在这面墙的后面。大概……三米左右的位置。”
“三米?”
林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他记得很清楚。
他入住这家旅馆时,特意观察过楼层平面图,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他现在住的是308号房。
这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这面墙的后面,应该是……
林介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他探出头去,看向建筑的外立面。
正如他记忆中的那样。
308号房间的窗户旁边,就是建筑物的转角。
那面深红色的墙壁后面,对应的就是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外墙。
墙外面,是悬空的街道,是十几米高的虚空。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房间。
甚至连防火梯都没有。
林介关上窗户,转过身,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怎么了?”伊芙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有什么不对吗?”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林介指了指那面墙,“外面就是街道。”
伊芙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正在运转的仪器。
仪表盘上的波形图依然在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