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陷落,王信和他的大军即将攻入京畿。
连天津各处码头的脚夫们,因为码头上的活变少了,闲聚在一起都在讨论。
轿子里的陆仲恒脸色难看,透过窗户帘子看到码头上各处停工的工地,心里越发烦闷,想起恩师离开前的交代,不禁叹了口气。
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好不容易拉拢了许多商人,要在天津打造一个不下于通州的贸易集市,天津的条件不比通州差,陆仲恒并不觉得会失败。
可一切都变了。
商人们得知战争风险,纷纷不再开工,要等形势明朗之后再决定是否复工。
“再没有活干,我一家人得喝西北风去了,好好的日子不过,打什么仗啊。”一群蹲在岸边,赤裸着胳膊,穿着破烂短裤的脚夫抱怨道。
另外一名脚夫反驳道:“干活?咱们这是卖命,用命来干活,一天到头也才混个饭钱,还不能吃饱,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打吧,打吧。”
有人幸灾乐祸道:“都别想活。”
没人理会这个疯子,不过大家脸色麻木,相比于官员和商人们巨大的反应,他们的反应实在是平淡,最多不过嘴上说几句,实际上不愿意浪费一丝力气。
回到巡抚衙门,从轿子里下来,幕僚赶来告知,“水师郭中杰,佥事程源,还有火器大使汤若望一早来到衙门,等着见主翁。”
汤若望是西洋传教士。
大量商品海贸出国,国外也有大量的商品运进来,日本的武士刀、漆器,朝鲜的马、人参、土布,南洋的象牙、玛瑙、香料,西洋的自鸣钟、望远镜......
随着西洋商品的涌入,大量的传教士也多了起来。
汤若望就是金陵的传教士们举荐入京,随着西洋火器的威力,以及王信军中火器变革的影响,不光皇帝见过了汤若望,连朝廷也默许汤若望主导地方的火器生产。
陆仲恒担任天津巡抚之后,就请了汤若望负责为天津水师和漕运兵负责火器。
汤若望从澳门请了很多西洋雇佣兵和工匠,不光在天津打造大炮和鸟铳,还有雇佣兵担任教官训练新军。
朝廷有人弹劾陆仲恒。
陆仲恒并不担心,坚持使用汤若望。
郭中杰是水师将领,陆仲恒上任后,经过一番挑选,选中了此人,大力培养和支持,此人对陆仲恒也极为配合,成为陆仲恒的左膀右臂。
程源是地方官,陆仲恒治理天津,离不开当地人的支持。
这三个人是陆仲恒的心腹,也是一个小团体。
众人寒暄了一番,没有多余的废话,自从收到消息后,程源马不停蹄打探了两日,此时胸有成竹的说道:“现在的朝廷有上中下上策。”
“如何?”
“上策为搜罗废将,联络三边;中策乃恢复宣府,收拾山西;下策是分信居庸关,静以观变。”
汤若望没听懂。
林如海的身份高,但是顾虑颇多,不敢明面支持自己,但是换成他的徒弟非常合适。
职位不低,对学术和技术非常感兴趣,愿意支持自己。
在京城打开突破口的关键在于陆仲恒,所以汤若望费尽心思支持陆仲恒,包括花费巨大的代价,从澳门请来许多雇佣兵和工匠。
要知道他们才多少人,从澳门调动本就急缺的人手来京,帮助陆仲恒做事,为了说服澳门那帮人,汤若望不知写了多少封信。
郭中杰不以为然,到底是书生意气,把战事想的简单。
搜罗废将,联络三边。
当初三边大军云集,一起牵制山西都没有办法,反而被打残了,现在竟然还指望他们来阻挡王信,不懂战争的书呆子罢了,以为打仗靠人多就行。
“郭将军有何高见?”
程源脾气好,发现了郭中杰的态度,反而虚心请教。
郭中杰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道:“谈不上高见,只是有些愚见罢了,以供诸大人参考。”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陆仲恒一言既出,几人心里都舒服了起来。
人多并无用。
想起恩师的教导,陆仲恒更在意团结。
人多了反而不好团结,人少了更容易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才能更坚固,而如何拧成一股绳呢,传统是以仁义的手段,打造名士人设。
视金钱如粪土,道德高尚之士。
但是接触王信多年,陆仲恒也反思过。
手段太虚了也不行,如果能加上利益的一致,那么就牢不可破了。
自己上任天津巡抚,也是第一次地方做主官治理一方,经验谈不上,但是把几个人团结在了自己身边,起到的效果比自己预想的都要好。
“在末将看来,忠顺亲王的安排已经极好。”
郭中杰不再纠结,直言说道:“为今之计,以居庸关分守各处,京畿昌平、真保各镇兵马是精锐之兵,蓟镇兵马虽抽调三千,可还有上万之兵可用,以逸待劳算是一利;用兵于京畿,虽然落入下风,可补给方便,仍可算是一利;京营十三万兵马可用,等待各处勤王兵抵达,人马数量超过反贼,此三利。”
比起程源说的大方向,郭中杰说的更细致。
众人觉得有理,连汤若望也明白了如今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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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步骑出现在了定县以北。
定县位于真定府与保定府边界处的县城,属于真定府。
其先锋五百骑远远勒马停下,见县城大门紧闭,怎么也叫不开,忍不住破口大骂。
大白天的城门紧闭,这是在防谁。
虽说有固关战事的紧急军情,但至于吗?
固关还在呢,数千兵马守御固关,哪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狗日的!
这是防着他们呢。
虽然真定府与保定府挨着,而且平安州节度使名义上也有守护真定府之责,实际上都是老黄历了,两地早就互不统属,县官也不会接受平安军。
既然不是自己人,又不是自己的老家,军纪虽然不敢放纵,但士兵们偷鸡摸狗也禁止不住。
固关遇袭,他们奉命驰援,兄弟们要跑去外乡拼命,银子不给足,还不让兄弟们自己去捞,那也太不像话了,谁会愿意拼命?
在保定府境内还算收敛,好不容易到了真定府,结果倒好,人家早就防备着。
偷鸡没偷成,大家都很气愤。
“定县县令何在?”一骑上前,望向城头,大着嗓门喊道。
城头的守兵没有回应。
那人站在马镫上,大声又喊了一遍:“大军急援,尔等耽误军情,不想活了是么!”
城头有名小将向下望了望,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搭理。
把喊话那人气得胸都要炸了。
“速速开门,节度使大人立马就到。”那人又喊道,但是已经不抱期望。
果不其然,城头久没有动静。
仿佛和空气在说话。
县老爷见不到,做主的也都不露面,想对峙都没有机会。
僵持了片刻,无奈打马离去。
等人都走后,县令马良才悄然出来眺望,旁边的乡绅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引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