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华山路老洋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利智、杜珍珍正围着余梓文说话，茶几上摆着几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还有一些副食坚果，以及一袋从城隍庙买来的梨膏糖，杜珍珍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艺，正在织毛线，一手棒针，一手钩针，正织的不亦乐乎。
但她却是第一个发现林书平回来的，立即温柔地喊了一声：“林董回来啦！”
利智扭头一看，便是笑嘻嘻的招手道：“赶紧来，我们正在讨论给宝宝取名字呢，你也来出出主意！”
取名字？
林书平莞尔。
余梓文的预产期是四月底，还有两个月时间就临盆，确实也是到了取名字的时候了。
林书平走过去，在余梓文身边坐下，笑着问道：“都取了什么名字？”
利智和杜珍珍立即叽叽喳喳的讲了几个名字，男男女女都有。
在四五十年代，国富、国强、富强等名字大行其道，到了六七十年代，建军、建兵、海军等异军突起。
如今到了八九十年代，这些具备时代特征的名字已经很少见了，但却流行起了叠字名、单字名。
所以，不管是利智，还是杜珍珍，给出的取名建议，都是林杰、林晨晨或者林雅、林雪、林丹丹等。
听得林书平是直皱眉头。
尤其听到林杰二字，让他忍不住便回想起前世小杰……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书平心情不佳，余梓文主动握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送到了吗？”
林书平点点头道：“嗯，已经登机了。”
“那就好。”
余梓文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利智在一旁看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林董，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还没……”林书平下意识地回答，随后意识到什么，问道：“怎么了？”
利智闻言，立即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解放日报》，递给他。
头版头条是一则消息：《国院发布紧急通知，坚决制止乱集资》。
下面则有一行小字：“燕京长城机电科技产业公司涉嫌非法集资，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林书平眉头微蹙，快速浏览起来。
报道中显示，人民银行已经正式发文，认定长城公司已经涉嫌违规违法，从事变相发行债券，且发行额大大超过其自有资产净值，所筹集资金用途不明，投资风险大等，要求长城机电限期清退所筹集资金。
显然，这个建国以来最大的集资案，已经被彻底清查。
“沈太福？”
余梓文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就是上次在城隍庙的那个人？”
她对沈太福印象深刻，实在是因为对方太过嚣张，光天化日之下都想行不法之事，说实话，跟了林书平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疯子。
而且还是有钱的疯子。
不过现在好了，这篇文章来自《解放日报》，官方已经盖棺定论，注定是翻不了身了。
“对。”
林书平稍稍看了一下文章，便放下报纸，颔首道：“就是他。”
利智目光一闪，笑眯眯的说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并不知道沈太福被抓，跟林书平之间是否存在具体关联，林书平不说，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便没人知道。
而林书平到底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别的解释。
他比谁都清楚沈太福的结局，如今沈太福提前被抓，很多事情或许都会提前，大概一年之后，此人就会被判处死刑，而报纸上的消息，不过只是一场序幕的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利智啧啧有声的说道：“这个沈太福，我查过他的底细，过去一段时间可风光了，到处演讲，还上了电视，他的理财产品年息最开始是24%，比银行都高两倍，前段时间甚至高达50%，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骗子，不少人因为他被骗的倾家荡产……”
余梓文也微微颔首，她是华通合资信托公司的总经理，做的就是这种事情，对这方面也非常敏感，深知对方这种年息比例的夸张，也知道，这种集资，到最后，十有八九都是血本无归。
于是便感慨道：“现在这种情况，国家能追回多少，就是多少，追不回来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林书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因为他想起了无锡的邓斌案，同样是集资大户，沈太福案在邓斌案面前就是个弟弟。
而这些集资得来的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受害者，往往都是被高息诱惑的普通家庭。
而沈太福被捕的消息，在接下来几天里，也开始了持续发酵。
二月底，《解放日报》再次发布了一篇不太起眼的文章，实时公布着沈太福案的案情，多位曾经担任过该公司高级顾问都被公开，一个强大的关系网展现在眼前。
这些人中，有的人牵连太深，无法逃避，有的则主动切割，举家远离，还有的直接被抓，等待审判。
时间很快步入3月份。
这天一早，杜珍珍就捧着一叠文件走近来，放在办公桌前，说道：“这是您要的关于无锡那家公司的资料。”
林书平闻言，便是放下手中事务，开始快速浏览起来。
无锡新兴工贸联合公司，总经理邓斌，女，1938年出生……
资料显示，这家公司成立于1991年8月，以“联合经营”和做外贸生意为名，向社会大量集资。
让林书平值得注意的是，邓斌的背后站着燕京某企业，即兴隆电子技术工程公司。
1991年9月，该单位先为邓斌办理了工作证。
在此身份的掩护下，邓斌以签订合作经营一次性注射器、外科医用手套等为名，以两个月为一期，年利率高达60%的高利为诱饵，开始了大肆非法集资。
而这些被收集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去年采集的。
杜珍珍说道：“兴隆电子这家公司，在无锡当地很知名、很活跃，据说很多单位和个人都投了钱，有的甚至把全家的积蓄都押进去了……”
林书平啧了一声。
他意识到，眼前这些资料，只是冰山一角。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邓斌的案子要到明年6月才会被举报曝光，届时，这起特大非法集资案的面纱将被彻底撕开，比沈太福案也恶劣的多。
而现在，是1993年3月。
邓斌还在无锡风光无限，她的事业正如日中天。
“珍珍。”
林书平思虑一番，开口道：“你让江浔留意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不用刻意去查，但要留心。如果有什么异常动静，让他及时告诉我。”
杜珍珍看着林书平严肃的表情。没有多问，立即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