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人生是因为还能活着,但若就这样匆匆死去也绝非人们所愿。
当自欺欺人的纱布撕开,人们终于直面了再也无法逃避、再也不能得过且过、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能一直如此下去的自己的人生。
面对白舟的问题,他们终于在犹豫中给出“不想死”的答案。
“吼!!!!”
腐绿色的怪物仰天咆哮,地动山摇的同时,怒吼声却越来越小,最后身影渐渐透明虚化。
它深深看了一眼白舟,说道——
“痛苦是无法被消除的。”
“直面痛苦之人,必要跨越最为艰难的试炼。”
“留在这里吧,你们最好留在这里——”
“否则,我会在现世等着你们,有胆的话……”
声音远去了,伴随晚城的大家终于正视内心的痛苦,怪物的虚影消失在了城市上空。
没人知晓它还会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出现。
也许会,也许再也不会。
因为城市与天空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当人们意识到世界并非真实,而只是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的梦境时——
似乎也就自然到了梦醒的时候。
“现世吗……”白舟眉头蹙起的同时,又下意识心头一动。
无论这怪物在现世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又或干脆是那件黑箱本身,但总归不再是与晚城融为一体,仿佛这座世界本身一样无懈可击。
能够伤害,却无法杀死。
但是,到了现世……
千百流光在白舟的掌心重组成为马刀,向他心头传递来某种渴望。
它想继续吃下去,想要吃个痛快。
它想要……真正成为灵名秘宝!
那就,期待再见的时刻吧。
接着,白舟转头,遥遥看向僵硬站在人群角落的某道白色倩影。
“……现在,你看到了吗?”
白舟在心底轻语。
“章医生。”
大家的回答……
章医生的表情怔住。
竟然?
大家的回答,竟然与当初的答案截然不同。
为什么?
在疼痛时想着还不如死了,但当他们获得了安逸的生活,真正面临死亡时又觉得不想就这么像那些踢皮球的人一样匆匆死去,死时大家甚至欢天喜地,谁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似这样的死亡,总能让人产生不想死去的莫大恐惧。
人类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生物。
“去的尽管去着,来的尽管来着,人生就是在这中间匆匆向前。”
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中,天空开始落下一两片簌簌的碎片,白舟站在末劫的中央,环顾大家轻声开口: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真的一样。”
“在听海的遭遇让我总是怀念晚城,可在晚城时我又总想去外面冒险,坦白说我在外面的遭遇绝对算不上幸福,每天都在生死关头挣扎游走。”
“可是……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白舟如此说道,“要么改变世界,要么离开世界……世界上不是只有这两种选项,作为普通人在真实世界普通度日,人生一定该有这样的保底选择。”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认认真真的开口出声,“世界虽然摇摇欲坠,但破碎的只是市民中心,今夜过后,若是留在晚城,大家将会遗忘并忽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你们的日常。”
“——一直到,跟着世界一起走向毁灭那天。”
“但如果有人愿意相信我,回到现实里去,支撑过短暂的疼痛,我会尽可能为大家治疗病症。”
他的声音犹豫片刻,“我,会带着你们回家!”
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当然,不相信我也没有关系。”
“即使继续在这儿停留也绝对没有问题,我不是来拯救大家的救世神明,我想我也做不了那么伟大的人物,所以我不能给你们任何百分百的担保。”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只是……想为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少年的眸子低垂下来,他站在高台之上,在摇摇欲坠簌簌坠落的天空之下一个人站着,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说请大家试着相信他一次,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将这份祈求诉诸于口。
和章医生有一点相同,他同样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毕竟那份难熬的疼痛不是他本人承受——只要那个选择是对方在看清一切真实后亲口说出。
至于治疗的问题……
这个问题,白舟问过鸦。
鸦的说法是,理论上讲,这个问题有些无解,是困惑听海官方机构多年的老疑难杂症。
放眼世界,非凡者们的精神污染问题也是个老大难题,就像中世纪雾都工人的尘肺病一样,是注定伴随他们人生的必然之物。
但……
如果只是这些个身在晚城的普通人……
好在白舟手中有件“准”灵名秘宝,涉及到极其稀有的【精神】属性。
好在白舟是这些晚城人里的一部分。
特管署对于白日美梦治疗方式的常识,给了鸦一定的启发。
她说,她有仪式,可以让白舟这个与晚城众人有着极其特殊关系的非凡者,分别进入他们的梦境看见他们的痛苦。
从神秘学和仪式的角度讲,晚城人自成一体,在世界上除了晚城乡亲再无羁绊,这就给了白舟这个“晚城乡亲”一个相当之高的仪式身份。
——仪式身份,往往是仪式能够达成的重要条件!
而在“看见”每个人的痛苦以后,理论上讲,白舟可以用自己【精神】属性的马刀,给大家分别做“手术”。
这手术注定艰难,但若能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那些痛苦的病灶,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考虑到这些晚城人身上的污染与痛苦并没有那么厚重难缠,这件事并非没有可行的空间。
本来,灵名秘宝本就相当少见,【精神】属性的灵名秘宝更是何其稀有?整个听海未必能找出几件。
请动那种人亲自出马,还要懂得这样的深奥仪式,给几个晚城普通人做“手术”?
这可比此地的“白日美梦”更加白日美梦。
但,白舟的手中有件沾边的准灵名秘宝。
——他可以试试。
只是可惜,如果准灵名秘宝能够晋升成真正的灵名秘宝,手术成功的概率将能够达到理论上的最高!
——然而理论只是理论。
正像白舟说的那样,他不是谁的救世主,也不能给出任何保证。
但相比之前,一个是在疼痛中挣扎,一个是在安逸中毁灭——
白舟能够给出他们另外一个新的选择。
只看他们如何回答。
“轰隆隆!!!”
比雷鸣更大的回响,弥漫在天地之间。
高台上,白舟独自站着,安静等着大家的回答。
身后是簌簌坠落的天空,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张婶、祥叔、陈大爷……那些熟悉或没那么熟悉的面孔全都在仰着头,望向他。
“……”
起初,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动了。
卖糖葫芦的老伯,把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往破碎的地面用力一叉,梗起脖子走出人群。
“舟哥儿,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都知道你没坏心思……”
他来到高台的下方,一张泛黄的老脸认真望着白舟:
“这次,你牛大爷信你!”
在他身旁,修鞋的刘大爷也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挤到人群前面,咧开嘴角:
“舟哥儿,你刘大爷这条腿,是你帮着抬出去的,还记得不?”
“那年我家塌房,你才多大?十二?十三?别人都跑,就你小子往回跑!”
刘大爷说着,笑容下露出几颗豁掉的黄牙,
“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你能成事儿……我也信你!”
这时,张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抬头看着白舟,看着这个小时候总蹲在她家门口等着讨吃的瘦小孩,看着这个后来去听海干了大事、现在站在高台上说要带他们走的人。
“舟哥儿,”她说,“你张婶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
她说:
“但你要是说让咱跟着你走——咱就走!”
……有人带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卖豆腐的,炸藕盒的,老得走不太动的、年轻力壮的、怀里抱着孩子的、还有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麻花的孩子们——
他们都自发汇聚过来,仰起头,眼巴巴望着白舟。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期盼,有信任,有对未知的害怕,还有更多的……不舍。
矛盾的不舍——
舍不得这个梦。
但也舍不得死。
在这些人里,祥叔反倒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捂着胸口那个温热的饭盒,肥胖的身躯费好大劲才挤过人群出来,靠近了看向白舟。
然后,他竟反常开怀的笑。
“舟哥儿,已经长成……成熟的大人了啊。”
祥叔在人群里低声念叨:“不用你祥叔再给你偷偷带焖茄子啦!”
这声音很小,混在人群的喧嚣里面很不起眼,也许白舟未必听见。
但高台上,默然在原地的白舟,喉结动了两下,独自站着的身形似也没那么孤单了。
至此,算是……全票通过?
白舟攥紧刀柄,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举刀。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白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灵性的鼓荡之下,却能让台下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疼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治好你们,更不知道回到现实以后等待你们的未来是什么。”
他的声音停顿,抬头望向头顶正在坠落的天空,望向天空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望向市民广场正在崩解的一切。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家。”
“晚城是家,但这里不是晚城,只要大家都在的地方,还可以有新家。”
他认真说着,几乎一字一顿:
“——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就尽最大努力,带你们活下去,带你们回家!”
可人群似是不耐,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答:
“不用再说了,再多说些,说不定就要反悔了……快走吧,舟哥儿!”
人群里,第一个声音响起来。
接着是第二道。
“走吧,我们跟你走!”
接着,是第三道声音,第四道,第五道。
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而热闹的嗡鸣。
社戏结束了。
晚城的梦也该醒了,白舟那做了许久的游子归乡的梦也是同样。
——是时候了,梦醒时分。
“那就……”
白舟深吸口气,转过身。
视角切换,白舟的身后成了晚城沉默站着的众人,身前则面向正在簌簌坠落的晚城天空,以及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
熟悉的末日再次来临,但世界终究还在维系。
还需要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这时,白舟对着身后喊了一声,他说:
“我带你们,回家!”
“嗡!”
长鸣震耳,隐约仿佛雷鸣。
红白马刀脱手而出,一点红芒像是闪电闪过天际。
马刀解放——
20%!
也是白舟目前所能驾驭的最大上限!
“哗啦啦……”
灵性仿佛江河涌动,白舟脸色迅速苍白,被手中马刀转眼间近乎吸干!
作为结果,刀出,如龙!
只听“轰”的一声……
所有晚城民众都近乎呆傻地看见——
刀光如柱,直冲天穹!
红白二色相间的光柱,就这样撞在坠落的天空,撞在那轮朦胧的血月之上。
“轰轰轰轰轰——”
斩斩斩斩斩斩!
……压死骆驼的稻草,来咯!
天地,世界,那不是白舟能斩去的东西。
他目前的战斗能力,大概全力发挥,也就足够斩去大半座宿舍楼。
可是,这里是梦境,是心灵,是白舟最熟悉但又虚假的晚城!
是精神的汇聚,是唯心的世界!
就像人被杀,就会死,只要是会死的生物,即使神明被捅一刀也会流血。
那么,世界亦然。
在【精神】属性的准灵名秘宝面前,斩人人会死。
捅天?
——也有窟窿!
“噼啪”一声,惊悚的巨响几乎传至每个人的耳畔。
天空应声裂开,真就绽放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漆黑的夜空背后露出迷蒙的斑斓色彩,一个又一个仿佛炫彩光斑的梦境,在红白刀光面前迅速融化。
再往后,就是真正的黑暗。
真实的、冰冷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仿佛在那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点闪烁的微光。
——于此刻,梦境,终于出现连通真实的通道。
“就是现在!”
白舟对着身后厉喝一声。
此情此景,亦如彼情彼景。
这虚假的夜幕,就这样被人挥刀撕碎!
真实在外等待,虚假的世界被裂开。
白舟低喝一声,喊了句恰如当初某时某刻的话语。
话语落下的瞬间,仿佛神秘的仪式咒语生效,白舟身后一道又一道身影应声变得透明。
晚城人们的双脚离开地面,他们的身体开始向上飘浮,仿佛一只只萤火虫似的,缓缓升向天空那道裂开的黑暗口子。
一道道身影渐渐透明了,他们都发着光。
转眼之间,几百上千道光点一飞冲天,冲向破碎的天空,场面蔚为壮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天空血月化作碎片,被通天的光柱悄然撕裂,坠落的月亮碎片,与千百道升起的光点反向相迎。
仿佛有两场盛大的流星雨,一上一下逆回绽放。
美不胜收。
那么……
白舟说的那句话——
那句以真实撕裂虚假,以此刻呼应当初,恰恰适合再别晚城、仿佛神秘咒语般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他其实只喊了一声,当初他自己在晚城破碎时听见的那句清脆女声。
他说:
“喂——”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