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儿!他他他怎么……”
张婶傻了眼,看着半空那个不久前还差点喝上她家手擀面、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飞起来了!”
作为一名5级天命者,白舟当然是不会飞的。
所以,他只是跳。
惊人的弹跳力让他跃至众人头上,伴随天空一声巨响,“晚城,白舟”自报家门,众人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闪亮登场。
熟悉自然是因为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这个孤儿有些印象,那个和野狗抢食吃的孩子往往是大人们教育乃至吓唬自己孩子的对象。
“看见他了没,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到时候你和这个姓白的一起去和野狗抢饭去吧。”
“哇……”听了这话,孩子们看着狼狈而遍体鳞伤的白姓少年,往往都被吓哭。
等到后来,白舟当了黑袍少年训练团的首席,大人们又对这个奋发自立的孩子赞不绝口,俨然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
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优秀与否也都是限制在普通人之间的定义。
你直接飞起来化身月亮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忽然绽放刺目的光芒又是怎么回事?
那纯白的光芒弥天漫地,在晚城的夜空之上汹涌绽开,仿佛汹汹银河从天垂落,每个目击者都不由得闭上眼睛,双眼下意识流下刺痛的泪水。
其实大多数人都记不清白舟的面貌了,更没能在看见白舟的第一时间认出那个穿风衣持长刀的少年会是出身晚城的孤儿。
人们只会疑惑晚城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人出来,毕竟两者的画风相差未免太大,就像在原始部落忽然出现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大兵,那他的存在与外星神明绝对无异。
手持长刀穿着黑色风衣,跃至长空展现非凡神力的白舟,出现在晚城的违和程度完全不亚于半空那只巨大的腐绿色怪兽。
可架不住一直都有人喊——
“那是白舟啊!”
“那是我们晚城的白舟啊!”
“舟哥儿,我看着长大的舟哥儿,真是他哎哟!”
有人震惊,有人错愕,有人不信,当然也有人直接质疑。
但是最终,所有的猜测与质疑又都被天空那一声遥遥传来的回答打破。
他是谁?
那个少年面对名为“痛”的怪物的质询,如是回答——
“晚城,白舟!”
这话真如石破天惊,不速之客的游子归乡,将众人自欺欺人又日渐习惯的日常,就这么硬生生地敲出了一条无法忽视的缝隙。
那个曾在特管署的高台之上,在晚城众人里唯一一个通过选拔的少年——回来了。
就仿佛晚城所有人都将自己关在了狭窄的房子里面,即使房里有巨大的蜘蛛和怪蛇也对它们视而不见,甚至尝试和平共处,因为他们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加可怕。
但就在这个时候,被上了里三层外三层锁链的房门忽然被框框砸响,接着一把长刀劈开木头插了进来,木屑飞溅的同时,白舟的脑袋从中探入,还对着众人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说:
“我要回来咯——”
多见鬼啊这。
“吼!!!”
腐绿色的怪物也觉得它见了鬼,毕竟它在晚城耀武扬威了一整年,还从没人见了它能不逃跑,反而向着它冲锋而来。
你真是晚城人吗?臭外地的来我们晚城耀武扬威了是吧?
脸上纹着“痛”纹的怪物决定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因为它已经勃然大怒。
那一刀落在它的身上,按理说本不该伤害到甚至不具备实体的它,可那柄邪门的红白马刀偏就“嗤”的一声,硬生生在它身上划开一道伤口。
这伤口的面积相对它的体型不值一提,却又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接下来在它面前绽放的强光,又持续给它带来灼烧的痛感,使它感到自己变得虚弱。
就像被蚂蚁或者小虫子咬伤的人类,伤口体积虽小,却不妨碍疼痛,同时还要防止伤口感染。
然而人被蚂蚁咬痛会愤怒地将虫子拍死,再怯懦的人类在面对虫子来到身上时的第一反应,也是对虫子发起最为猛烈的进攻,然后在尖叫中将虫子狠狠鞭尸。
此刻怪物便是这样。
“感受痛苦吧——”
怪物的还击来得迅猛而且汹涌。
它身上无数个疙瘩同时裂开,仿佛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道裂口都涌出大股大股的灰暗光斑,那些光斑在半空中凝聚拉伸、最后变形成无数条粗大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白舟急促抽来!
白舟来不及多想,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整个人在半空急促旋转转向的同时,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一条触手。
那触手擦着白舟后背掠过,砸在地面,立时就有青石板应声炸裂,石屑四溅。
第二条触手紧随其后。
白舟狠狠挥刀,刀锋斩断触手。
刀锋所过之处,那些绿色的、坑坑洼洼的表皮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翻涌的灰暗光斑。
继而那些灰暗的光斑像是被灼烧一般剧烈翻涌,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水滴落入滚油,触手断裂处喷出大量粘稠的灰色雾气,雾气里全是白舟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好疼啊……】
【好痛苦,这样的实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晚城,我想回晚城了……我想回家。】
【听海,再不来了。】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汹涌的复杂情感,影响着白舟的情绪。
白舟想起听海的冷酷,想起自己在空调外机和烂尾楼中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冰冷吵闹的夏夜。
那时候白舟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也想干脆闭上眼睛沉浸在某段美梦再不醒来。
心里随便说说也就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逃离现世回到晚城,在晚城过一辈子宁静太平的生活。
可是……
“嗡!”
【抚】字震鸣出声,涟漪涤荡开来的同时,白舟恢复正常视线,眼前的目光被几条汹涌袭来的触手填满。
——假的终究是假的,真实就是眼前这些丑陋的触手正想要他的命!
白舟的身形被重力牵引着正在下坠,手中马刀挥舞不停,而这些触手就正在尝试抓住这个在半空各种翻转腾挪的虫子。
砍砍砍砍砍砍!
第三条触手,第四条触手,第五条触手……它们越来越多,仿佛割不完的野草,斩断一根又长出两根。
而且四周伴随的雾气越来越浓,各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白舟耳边不停地念叨,不停地喊他——
“舟哥儿……”
“小舟……”
“白舟……”
白舟挥刀的手停顿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两条触手从他背后骤然袭来,狠狠地抽在他后背上!
“啪!”
一口血喷了出来,本来正常下坠的白舟,以更快十倍的速度,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
“白舟!”
“舟哥儿!”
这一次的呼声并非幻觉,而是下面汹涌人群担忧的呼喊。
有张婶,有祥叔,也有许多拐角街的故人长辈。
“咻!咻咻咻——”
这时,千百道红白之光划破半空,梦幻般的色彩绚烂让人目眩神迷。
红白马刀自发嗡鸣,在半空中骤然解体,千百块碎片如流星般漫天散开,却有序整齐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红白弧线,汹涌而忠诚地环绕着白舟身边。
【千刃化】,启动!
接着,千百块细碎的刃片同时出现在白舟身下,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碎片转瞬间就拼成一块完整的红白飞梭,将白舟的身形托举起来。
“噗通”一声闷响。
白舟坠落的势头为之止住。
飞梭承载了白舟的重量迅速下坠,于快要落地时被白舟反手抓住。
“啪嗒”一声,当白舟脚步落地的时候,飞梭又再次重组,千百道碎片疾驰掠过半空,“哗啦啦”飞速重组成白舟掌心攥着的红白马刀。
心念所动,千刃所至,这还是白舟没有将《千刃涡漩斩》中的《千刃》部分掌握。
等到白舟晋升成为6级天命者时,依靠《千刃》,他甚至可以驾驭千刃飞天,脚踩飞梭游弋在天空之上。
天空本该是6级之上才能涉足的领域,可依靠《千刃》白舟却能提前触摸,按鸦所说,届时的白舟,驭刀飞行的白舟,速度绝不弱于刚刚晋升的6级之上。
换而言之,届时依靠《千刃涡漩斩》晋升6级天命者的白舟,能够迎来一次厚积薄发式的爆发跃迁。
“那么,现在——”
白舟轻咳一声,朝着地面吐了口淤血。
他站起身,抬起头来,在怪物庞大的阴影之下,转头看向台下乌压压的众人。
此时的白舟,落在了市民广场的中央,脚下正是狼藉的高跷、戏服和破碎的酒碗、还有四散将熄的篝火。
乌压压的人群环绕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些人们不是不想跑,可天空的灰雾落了下来。
灰蒙蒙的灰雾几乎将附近街道淹没的同时,也将人们的去路包围,里面隐约看见各色斑斓的光影一闪即逝。
那些是晚城的大家最不想面对的痛苦,因而人们只是看见它们就止步甚至逃避。
在摇曳的火光之下,所有晚城人都得以停下来听见白舟的话语: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些都是平凡的、每天都在重演、值得继续过下去的日常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白舟迅速抬手指向人群的角落。
人们顺着白舟手指的方向看见,便看见几句灰白的无头尸体悄无声息倒在那里,脚下的皮球咕噜噜乱滚,是他们铁青的脑袋,至死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吗?”白舟反问,厉喝声带着些许讥讽。
“在最热闹的庆典上,以这样的死法死在众人面前,却又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这一刻,仿佛窗户纸被捅破了。
就像午夜阳台的窗户被打开,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人们终于看清,徘徊在窗外的扭曲阴影不是晾晒的衣服,而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是怪物啊!
“啊!”
紧接着,人群传来惊呼,有人将手中“老爷”的眼珠子抛飞出去。
那老爷的眼珠子地上还咕噜噜乱转,仿佛活着,引起四周人群的阵阵骚动。
“你们的潜意识让你们忽略了所有的异常,可是,不代表这些异常就从不存在。”
在篝火噼里啪啦的燃响中,白舟的声音迅速回荡在台下乌压压人群的头顶:
“就像其实每天晚城都有人像那几个踢球的人一样死在你们的面前,和梦境的一角一起归于永寂,但你们全都看不见一样。”
“如果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你们依旧觉得这是你们想要的人生,那我不会再多说一句。”
“但如果有人觉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梦中戛然而止,不是你们想要的活法与死法……”
他喊道:
“——那就醒醒!”
和章医生的交谈中,白舟得知,像是踢皮球这样的事情,每隔几天都会发生一次。
有不少人就这样死去,死的悄无声息,即使死在众人面前也不被任何人注意,人们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将其忽视并遗忘。
当异常阻碍了日常的进行,人们就会将其下意识忽略,来确保自身日常的稳定维系。
这样的日常,进行的理所应当,却又无可阻止的滑落向倾覆。
至少,根据章医生的推断,晚城所有人走向消亡的时间不会十分遥远。
在末日即将到来的时间,人们明明心底知晓真相,却仍旧理所当然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常。
多麻木。
其实白舟觉得,人生本就多是麻木的,没有猛烈的欢喜也没有强烈的悲痛来袭,但麻木是一种习惯而不是人们主观上选择的生活方式。
但当末日的时刻即将来临,是和这座世界一起走向消亡,还是再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次新的选择?
白舟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唤醒众人的麻木。
他不为谁决定他们要走的道路,他不为谁的人生买单,他只是……
再给众人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
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一选择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于旁人完全一致、甚至与过去的自己都意见相悖。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一选择,至少该由他们自己做出。
“……”
面对白舟的问题,人群变得躁动,人群开始喧嚣。
可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怪笑。
三两句话的功夫,怪物已经修复好了身上的创口。
它出现在不远处礼堂的房顶,盘踞在烟囱之后,桀桀怪笑出声:
“不要蛊惑人心了,小子。”
怪物的声音仿佛晚城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混响,又或者说在场每个人都能在那声音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每个人都听见自己在说:
“我们都是懦夫,是逃避真实的失败者,这是我们早就做好的决定,你凭什么干扰我们?”
“如果未曾经历我们体验过的精神剧痛,就不要站在干岸上进行无谓的劝说……”
“——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声音鼓荡不休,吼声落下的瞬间,汹汹灰雾随之涌动,在怪物的驱使下向着市民广场迅速包围过来。
——那是无数人的痛苦,无数人的记忆,疼痛与烦恼全都隐藏在灰雾深处。
喧闹的人群在恐慌中逃避灰雾的袭击,又在被灰雾追上之后面露难以忍受的痛苦。
章医生说,这是他们的选择,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腐绿色怪物说,他们都是懦夫,你不应该站在干岸上横加插手。
其实,他们都说的对。
但是……
白舟抬头,手中的红白马刀于震动中绽放出一声长鸣。
但是——
“别吵!”
白舟面露不耐:
“能不能——”
“让他们自己回答!”
话音未落,白舟心念已动。
对手中马刀的战力解放,从3%上调至7%。
仿佛鲸吞,频繁震动的马刀对白舟体内灵性的汲取近乎贪婪,转眼就将白舟体内的灵性消耗小半。
接着,红白马刀的刀身在半空再度解体。
【千刃化】,再次启动!
“嗡嗡嗡!”
马刀刀身化作千百道细碎的流光,每一道流光都拖着红白相间的尾光摇曳,仿佛千百条丝线,同时扎入四面八方的灰雾之中。
“咻咻咻——”
红白马刀的千百碎片疾射而来,灰雾无法阻挡被生生斩爆。
“噗噗噗噗噗!”
灰雾应声层层爆开,这些在腐绿色怪物的概念里面本不具备实体的情绪精神复合体,不仅被一道道刀刃割开,甚至还被刀刃在嗡鸣中吸收。
“这是……!”白舟心头倏地一动。
作为操纵千百刀刃的主人,白舟与它们心念相通,分明感觉到从它们身上传来的渴望。
——大快朵颐,它们想要大快朵颐!
灰雾上附着的精神意念被刀刃杀死,溃散的精神能量被刀刃吸收。
饱餐一顿的同时,千百刀刃也传来嗡鸣,威能有所提升。
……可是,这灰雾才多少?
白舟幽幽的目光看向远处庞大到几乎遮蔽天空的怪物,作为操纵灰雾的源头,如果能够将它反过来“吃”掉……
作为准灵名秘宝的红白马刀,是不是就能将“准”字摘去,变成拥有真名的、真正的灵名秘宝了?
“咻咻咻——”
刀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千百道流光在广场中穿梭,将无数晚城民众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像是一场红白二色交织而成的庞大暴雨。
在肆虐的红白刀光中,一团团灰雾迅速变淡变薄,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晚城的大家摆脱了灰雾的影响,看着那个操纵流光千刃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身影,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懦夫……懦夫吗?”
白舟的问题在他们的心头回荡,怪物代替他们的回答更是让他们默然在原地。
曾经逃避的一切全都摆放在了面前,有心想说对啊确实,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晚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完全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人群中传来几声啜泣,继而情绪像是传染,很多人都带着复杂的表情开始长吁短叹。
他们面露绝望,望着白舟的眼神又带着些不敢置信的希冀。
孩子在哭泣,老人偷偷抹去泪水,中年男女的脸上涌现恐惧。
“不、不想死可以吗……”他们终究在犹豫中给出了不抱期望的问询。
说来也怪,明明该是负面情绪达到巅峰的时刻,可当人们哭出来时,天空中那怪物的身影却开始渐渐变淡。
仿佛这泪水流淌出来的同时,他们也相当于喝下医生的药方,将心中的痛苦与郁闷排泄出来。
原来哭泣本没有什么丢人的,对任何年龄的人来说都是这样,因为大哭一场恰恰是长久郁结的治病良方。
“不想死吗……”
在这一刻,白舟终于收到想要的东西。
他收到了晚城百姓带着犹豫与不确定的祈求。
果然……
生存还是毁灭?是痛苦的活着挣扎还是在安逸中毁灭去死,人们其实没有办法回答这个终极问题。
不想疼痛,也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