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看在眼里,便笑道:“这笑话倒是应景,有些人啊,总是‘明日再说’,说了多少个明日了?”
这话点到即止。
贾宝玉听了,还是缓缓起身,走到探春面前道了个歉。
“那日是我不好,你说那些话,原是盼我好,我不该那么说。”
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我不‘今日仍气’了。”
探春怔了怔,随即“噗”地笑出声。
这一笑,那层淡淡的劲儿便散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可那层隔阂,却在这笑声里消了个干净。
薛宝钗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举起茶盏,笑道:“好了好了,话也说开了,咱们再饮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日影正暖,映得盏中酒色澄黄透亮,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连窗外那几声断续的鸟鸣,听来也觉得悦耳。
一旁瞧完全程的林黛玉却悠悠开口:“宝姐姐说今日邀我来看戏,怎么一出戏都快唱完了主角还没登场?”
这话来得突然,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宝钗微微一愣,她确实说邀林黛玉来看戏,可看的难道不是宝玉和探春和好的戏?
虽不明白林黛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笑道:“林妹妹这话说的,倒不知你说的主角是谁?”
林黛玉眼皮都不抬,只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慢悠悠道。
“自然是那位一直‘明日再说’的主儿,今儿不是他赔礼道歉的日子么?
我原想着,既是主角登台,总该有个亮相的时候。
谁知等了这半日,笑话讲了,探丫头把气消了,宝姐姐把场子圆了……主角倒是一直在那儿坐着,一点儿想上台的意思都没有。”
说着,目光轻轻往贾璟那边一掠。
“想来是‘明日再说’说惯了,今日虽来了,心里还惦记着明日,横竖今儿这戏,他是不打算登台的。”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一静。
探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在林黛玉和贾璟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已然压不住笑意。
薛宝钗也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抿嘴笑了,却不接话,只拿眼看着贾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贾宝玉愣愣地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方才那笑话里,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贾璟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正对上林黛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睛里分明写着:怎么,只许你拿笑话点别人,不许别人拿笑话点你?
贾璟沉默了一瞬。
话已至此,他自然知晓林黛玉说的是他推过不少邀约,宝玉的、探春的、薛宝钗的……
每回也都是一套话术:今日读书,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说了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今被林黛玉当着众人的面这样点破,倒也不算冤枉。
只是……他记得林黛玉没邀过他啊,她干嘛点自己?
总不能是为了其余人打抱不平吧?
贾璟放下酒盏,站起身,笑道:“林姑娘说得对,我自罚三杯。”
说罢也不含糊,端起盏来,一口气连饮三杯。
众人笑着喝了,气氛倒比方才更松快了几分。
贾璟刚落座,便听林黛玉又叹了口气,慢悠悠道:
“看来还是‘今日有气’,日后若再请璟大爷,恐怕还是得‘明日再说’。”
众人一愣,旋即哄然大笑。
贾璟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林黛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也不知道作何是好。
…………
一旁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才是他想过的日子,没有那些劳什子功名,没有那些烦人的劝诫,只有这会儿的松快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