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天气晴暖。
枕霞阁内,临窗设了几张矮几,几上摆着各色果子点心,并几壶温着的果酒。
窗外偶有几声鸟雀啁啾,隔着帘子传进来,衬得阁中愈发安静。
薛宝钗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在席间众人缓缓扫过,今日这局是她攒的。
缘由有三:一是前几日探春和宝玉因读书科举的事闹了几句闲话,她想借此化解化解;二是璟哥儿府试高中之后,他们还没正经聚过;三嘛,是她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县试时尚且不算明朗,可府试过后,任谁都看得出贾璟前途无量,十二岁的预备秀才,顺天府尹的门生,这样的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薛宝钗也不想见了有出息的子弟便凑上去巴结。
可她心里有数,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哥哥薛蟠不争气,惹了官司,家里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
母亲带着她上京,说是投奔亲戚,可投奔之后呢?
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姨妈、靠着贾家。
她自己是个女孩儿家,再有心也使不上多少力,可若能结交几个有出息的亲戚,往后薛家有什么事,好歹能有个帮衬的人。
所以……若有可能,她也想和贾璟处处关系。
倒也不必巴结,只今儿请他来坐坐,说几句体面话;明儿得了什么新鲜吃食,打发人送一份过去;后儿见了什么好书好字,也想着给他留一份,日子久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往后他若真中了进士,做了官,薛家有什么难处,递个话过去,总比求那些不相干的人强。
………………
人齐之后,薛宝钗先是邀大伙举杯敬贾璟。
贾璟一番谢过之后坐在座位上,看着酒盏略微感慨。
府试结束之后,贾璟原想着寻代儒太爷讨些指点,再借几本往年院试的程墨回来研读。
“你都府案首了,还看什么程墨?”
“院试还有三个多月,你急什么?”
“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寻你那堂兄玩耍玩耍。”
贾代儒说这话时语气和善,差点让贾璟以为是在和老祖宗说话。
想到先生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贾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读书读得被先生赶出门去玩,他也算是头一份了。
闲暇的他正赶上薛宝钗递话来,说想请他帮忙说和说和探春和宝玉前几日的事,他便来了。
只见贾宝玉微微侧过身,半边背脊对着探春,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
那姿态贾璟看一眼就明白,不是真的在赏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索性躲开。
贾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么僵着可不行。
随即开口:“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听同窗讲了一个笑话,觉得挺有意思的。”
薛宝钗会意,搭起台子问向贾璟:“什么笑话,璟兄弟说来听听?”
“同窗说,有两兄弟吵架,吵完了谁也不理谁。哥哥心里过意不去,想和好,又拉不下脸,便写了一封信塞到弟弟屋里。
信上就四个字……明日再说。”
贾宝玉转过身子,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起来,弟弟也写了封信塞到哥哥屋里,也是四个字……今日仍气。”
贾宝玉脸色一红,他已然猜到贾璟说的这个故事,是在点他和探春的事,但还是拉不下脸,又好奇接下来故事是如何的。
一时神色纠结。
薛宝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叹气,但还是笑问贾璟:“那这两兄弟后来又如何了?”
“我那同窗说到这时,我也问这俩兄弟和好了没?
同窗说和好了,我问怎么和好的?
他说他娘把他和他哥哥一起叫了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问到底是明日还是今日?”
众人皆笑起来,笑声在阁中轻轻回荡,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添几分热闹的意味。
探春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贾宝玉正看着她。
而贾宝玉见探春看过来,讪讪地移开眼。
探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