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从礼部回来时,日头已有些偏西。
回书房刚端起茶盏,晴雯就掀帘子进来了。
“爷回来了?方才莺儿来过……”
“哦?”
“是宝姑娘传话的,说让爷若是得闲,去林姑娘那边坐坐,香菱那丫头学了一段日子的诗,正跟大伙儿聊得起劲呢,宝姑娘说爷既然教过她,不如也过去听听。”
贾璟微微一怔,香菱学诗也有段日子了,前些时候忙着院试倒没功夫教她,也不知如今学到哪一步了。
那丫头倒是真用心,每回来竹安居,都抱着几本诗集,说是宝姑娘给她找的。
问她读懂了没有,她红着脸说有些懂,有些不懂。
问她哪里不懂,她能一条一条说出来,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可那份认真劲儿倒是难得的。
“行,闲着也无事,不妨过去看看。”
黛玉住在贾母后院,离竹安居不算远,穿过两道穿堂便到了。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有宝钗温温软软的声音,有探春脆生生的笑,还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里面既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是香菱。
“璟大爷头一日教我,先给了我一本书,叫《笠翁对韵》。说学诗先得懂对仗,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让我每日念、每日背,把那些对子都装进肚子里。”
宝玉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个我小时候也背过。”
香菱却是苦恼道:“可还不到半个月,璟大爷就又给我一本书,叫做《千家诗》,说是背完上一本了就可以读这一本。”
“啊,背完?”宝玉瞪大眼睛,有些不理解,“香菱你背得这么快?”
香菱无奈地摇头:“我哪背得下来!可璟大爷那口气……我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读。”
众人笑起来。
探春笑道:“你倒是老实……换了我,定要问他:半个月背完一本,你当我是神仙?”
香菱红着脸道:“我……我当时也想说来着,可璟大爷说话那口气就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心想,许是别人都做得到,只我笨……”
宝钗无奈地伸手虚点了一下香菱:“你这傻丫头,璟哥儿能做到的事你如何能做得到?这些话你若不明说,他只当你真能做到。”
香菱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怕璟大爷觉得我笨,不肯教了。”
宝钗摇摇头,笑而不语。
香菱继续道:“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璟大爷问我《千家诗》读得顺利吗,我……我说还行,璟大爷点点头,就又给我了一本书。”
宝玉问:“什么书?”
香菱道:“《诗经》。”
屋里静了一瞬。
迎春放下手里的诗稿,诧异道:“《笠翁对韵》背半个月,《千家诗》读一个月,然后就给《诗经》?这路子……也走得太快了。”
“璟大爷说之前都只是打根基,真要懂诗还得读《诗经》,不读《诗经》,就不知道诗是从哪里来的。”
迎春温声道:“这话倒是正理,只是……你读得动么?”
香菱低下头去,小声道:“读不太动,好多地方都不懂,可璟大爷说不懂也无妨,先囫囵吞枣读一遍,有个印象,日后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宝玉听得愣愣的,半晌才道:“璟哥儿……当年就是这么读的?”
香菱点点头:“璟大爷说,他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众人听了,一时都静了静。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开口:“他那是拿自己的路子硬往你身上套,他读得动,你未必读得动。”
香菱抬起头,有些茫然。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话倒是一针见血,璟兄弟天赋高,读书快,可他忘了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
探春点头:“我听说璟哥哥在明道书院,一年就把别人三年的书读完了,他那脑子,跟咱们不一样的。”
众人又笑起来。
贾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当初教香菱时,不过是按着当年先生教自己的路子走了一遍,也没多想。
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像个催命的。
“璟兄弟来了怎么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