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得越热闹,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这儿,听着一群人说另一个人。
宝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神情。
黛玉不知什么时候侧过头,正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宝玉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瞬。
黛玉移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宝玉也低下头去。
屋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可他听着,却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着纱窗看花,花还是那花,可总是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候,那时候他也常来梨香院,众人围坐着说话,他坐在这儿,说些自己爱说的话,众人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那时候,他是这屋里的中心。
……
一路走回绛芸轩,宝玉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袭人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只温声问:“二爷回来了?要不要喝口茶?”
宝玉没理她,径直进了屋,往榻上一倒,一动不动。
袭人在外间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跟进来,把方才斟好的茶搁在小几上。
“二爷,茶放在这儿了,您要是渴了……”
“出去。”
声音闷闷的,从榻里头传出来,把袭人的话生生截断。
袭人只悄悄退到外间,守在帘子边上,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屋里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袭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伺候宝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往日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可要么摔摔打打发出来,要么拉着她们诉苦,再不然闷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闷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她正想着要不要进去再看看,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袭人放心不下,还是掀帘进去……
就见宝玉站在屋子当中,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块通灵宝玉,高高举着。
“二爷!”
袭人惊叫一声,扑上去要拦。
晚了。
“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宝玉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
那块玉砸在砖地上,又弹起来,滚了两滚。
这动静闹得极大,屋里一下子冲进来好几个丫鬟,麝月、秋纹、碧痕,看到这一幕全傻了。
“都别拦我!”
“什么破宝玉,我今日非砸烂了这玩意不可!”
…………
一番摔打哭喊后,终究是惊动了贾母,见到这副情景更是长吁短叹。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又着了什么魔?璟哥儿过两日便要进考场了,阖府上下我千叮咛万嘱咐,要肃静,要吉利,不许生事!你倒好,这般闹将起来,到底是哪个又惹着你了?”
宝玉原本满腹的委屈愤懑无处宣泄,像一锅滚水在胸中翻腾,听得贾母口中吐出“璟哥儿”三个字,那锅滚水仿佛被猛地浇进一瓢热油,“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又是璟哥儿!
心中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