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近日心情不佳。
前些时候父亲严令,让他少去内院玩耍,当时他还没当回事,该去还是去。
结果第二日父亲亲自来了,当着袭人麝月的面,训了他半个时辰,什么“整日里游手好闲”,什么“不思进取”,什么“再这样下去,功名无望”。
训完了,还让周康盯着他,每日辰时到书房报到,酉时方能回来。
宝玉不敢顶嘴,可心里头憋屈。
他憋屈的不是读书……读书虽烦,倒也忍得,他憋屈的是父亲训他那日,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让他格外刺耳:
“你看看人家璟哥儿,与你同岁,府试案首,文章都印成书了,你呢?整日里就知道混,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以前父亲也拿他和别人比,比来比去,无非是些不认识的谁谁谁,他听过就忘,可这回比的是璟哥儿。
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起初他也没觉着什么,璟哥儿读书好,那是他的本事,宝玉从不嫉妒。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身边那些人的话头,不知何时起,开始变了。
今日午后,他实在闷得慌,便趁着周康打盹的功夫,溜出了书房。
去哪儿呢?
林妹妹那儿……万一被父亲抓到恐怕不好,竹安居……再过几日便是院试,眼下也不好去。
想来想去,便往梨香院去了。
宝姐姐那儿总是热闹的,说话也妥帖,去了能解解闷。
他一路穿花度柳,刚到梨香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有宝姐姐的,有林妹妹的,还有探春、迎春的。
宝玉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里走。
进了院子,果然见众姐妹都在,宝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说着什么,黛玉坐在一边,嘴角带着笑意。
探春和迎春坐在下首,惜春靠在窗边,连李纨也在,正剥着果子吃。
众人见他进来,齐齐看向他。
宝玉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屋里笑声一停,探春和迎春对视一眼,没说话。
宝钗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关切:“宝兄弟,前些日子你刚被二老爷训斥,我若叫你来,不是给你惹麻烦么?”
宝玉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声音:“惹什么麻烦,我来姐姐这儿说说话,父亲还能把我怎么着,再说了,我又不是整日里玩,该读书的时候也读了。”
宝钗笑了笑,没接话。
倒是黛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这话说得倒是硬气。”
“前几日我去给老祖宗请安,可听说了,宝二哥这几日连内院里都不敢多走,生怕撞上老爷跟前的人,怎么,这会儿倒不怕了?”
宝玉的脸微微红了红,嘴硬道:“我……我那是懒得走,又不是怕。”
屋里静了一瞬。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向宝玉,温声打圆场:“林妹妹就爱开玩笑,宝兄弟别往心里去。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话。莺儿,给宝二爷倒茶。”
莺儿应了一声,端着茶盏过来。
宝玉接过茶坐下,却觉得那椅子怎么坐都不自在。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便开口找话:“说起来,璟哥哥这几日可忙坏了,昨儿个我去竹安居,晴雯说他每日读书到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读。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迎春点点头:“再过几日就是院试了,是该用功些。”
宝钗也点头:“唉,说起来也好笑,香菱那丫头,如今一口一个‘璟大爷说的’,我倒成了外人了。”
众人说着,话题便绕到了贾璟身上。
说他在书院如何受先生看重,说文汇堂的主讲如何受欢迎,说府里上下如何盼着他院试高中。
宝玉坐在那儿,捧着茶盏,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点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来。
不是嫉妒。
他真的不嫉妒璟哥儿。
可就是……就是觉得这些话题,他插不上嘴。
他们说璟哥儿读书用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说璟哥儿文章写得好,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