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书页轻响的细微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飞行器嗡鸣。
也就在这时。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拒绝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倒像是从虚空中自然而然地浮现,温和,随意,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姜月白头也没抬。
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手指依旧平稳地翻过一页,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祖父。”她开口,声音清淡,“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偷听?”那道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听。只是你们都没发现而已。”
话音落下,姜月白对面的空间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一道身影从中缓步踏出,在幕玄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落座。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白银冠冕,姜衍之。
依旧是那副悠闲的模样,学者服随意披在身上,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姜月白终于抬起头。
目光扫过祖父那张笑眯眯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书。
书页轻响,一页,又一页。
姜衍之也不在意,自己伸手从茶盘上取过一只干净的杯子,拎起茶壶给自己斟满,然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后问道。
过了片刻。
“他拒绝得很干脆。”姜月白轻声道,“干脆到没有任何犹豫。”
“这说明他对自己道路非常清晰。清晰到,他不会为任何事停下脚步。”
姜衍之微微颔首,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道:“那就这么放弃了?”
姜月白摇了摇头:“探讨的方式有很多种,既然他不愿接受最直接的方式,那就换一种便是。”
姜衍之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你其实还没有放弃?”
姜月白抬起头,目光越过祖父的肩膀,落向窗外那片辽远的天空。
天空是那种洗净后的浅蓝,几缕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毕竟是契石迄今为止最为闪耀的一次,我也想知道,能得到契石这般认可的人,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
“况且。”姜月白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却不代表两条平行路上的人,不能偶尔交换一下视野。”
姜衍之看着自己这位孙女,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学者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悠然的弧线。
“你心里有数就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在阳光中缓缓扩散,最终归于虚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月白翻过一页书,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
她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书脊与书架相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既然一切已经结束,那她也是时候回去了。
随着姜月白的身影也消失在房间门口,房门无声闭合,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下一道身影的光临。
……
研讨会最后五天,幕玄的节奏开始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懈怠,而是需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了。
那些涌入脑海的知识、那些碰撞出的灵感、那些需要重新梳理的思路,像潮水般一层层堆积在意识的沙滩上。
即便以他的效率,也需要放慢脚步,给它们留出沉淀的空间。
于是乎,往后的时间,幕玄大都在住所里梳理自己这段时间的收获。
笔记摊开在桌面上,星脑的光屏悬浮在身侧。
有时幕玄一坐就是一整天,只为了反复推敲某个观点,或者在某个灵光闪现的瞬间,顺着那条线索一路深挖下去。
只有看到非常感兴趣的小聚堂时,幕玄才会抽时间出来前往。
而在那些场合里,幕玄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看,记。
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
至于姜月白,自那次对话之后,幕玄就再也没见到过对方了。
不过考虑到对方来此的目的就是他。
现在合作邀请已经谈崩,那对方选择离开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有些好奇思维契石的效果究竟如何,但考虑到风险问题,哪怕再问一万次,幕玄的回答还是否定。
就这样,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幕玄便迎来了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一天。
此刻,他已经登上了返回万械枢城的星舰。
过往于研讨会中所获得的知识已被幕玄逐类归档、消化,并化作自身底蕴的一部分。
舷窗外,械灵星的轮廓正在缓缓缩小,最终化作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光点。
幕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回忆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幕玄发现除了收获的知识外,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姜月白所说的另一件事。
【这将会是一场自上而下的灾难。】
这句话的出现,让幕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普通的灾难,大多是自下而上,或是自外而内。
但自上而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灾难的源头,恐怕来自更高的层面。
来自那些普通人仰望都望不到的地方。
幕玄皱了皱眉。
白银冠冕已经是星辉联盟明面上的最高战力,能让这个级别的人暗中布局、未雨绸缪,那灾难的源头……
幕玄的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次元海。
无数光带在虚空中交错缠绕,能量潮汐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很美。
也很危险。
幕玄没有再继续深想。
因为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层次,想得再多也没用。
连白银冠冕都需要提前准备的事,现在的他,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与其把精力耗费在这种层次的担忧上,不如脚踏实地,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远,站得越高,能看清的东西才越多。
“还差得远啊。”
幕玄轻声自语的同时,闭上了双眼。
星舰继续向前,在次元海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