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高监长!”
孙温年稽首行了一礼,便恭敬地退出了那破损的牢房。
高宴离转过身,斑白的两鬓在烛火最后一瞥中掠过冷光,便径直踏过狼藉,走出了这间破损的牢房。
他走向了监狱的更深处。
脚下的金属地面光洁依旧,映着他孤独而沉稳的身影。
两侧,那一扇扇紧闭的深灰色金属门扉无声地向后退去,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灯光惨白,均匀洒落,却照不透这长廊尽头那似乎永恒凝固的黑暗。
他穿过了三道闸门。
每一道都比之前更加厚重,验证方式也从电子密码、虹膜扫描,递进到符箓刻印的元神验证。
合金闸门滑开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沉睡中的呼吸,短暂打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终于,在一条似乎已到尽头的甬道末端,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堵浑然一体的墙壁,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极其细微,玄奥复杂的纹路在极深处流转。
高宴离静立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平贴于冰冷的墙面上。
元神的光辉与内丹的精华,彼此交融,性命本源,通过手掌,缓缓渗透进那玄妙复杂的纹路之中。
“嗡……”
墙面内部传来低沉共鸣,那些深藏的纹路骤然亮起一瞬,又迅速湮灭。
紧接着,这堵厚重的的墙壁,恍若一道门户,缓缓开启。
没有灯光,没有烛火,没有任何光源。
那道神秘的门户之后,唯有一片黑暗。
高宴离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领,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就在他双足踏入黑暗的瞬间……
这位斋首圆满的高手身子猛地一颤,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这里的压力是外面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
高宴离调整着内息,步伐依旧稳定,但每一步落下,都似乎比在外界艰难数分。
他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十步……
周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那无处不在,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汗水,开始从他斑白的鬓角渗出,顺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缓缓滑落。
他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但每一次吐纳的间隔,都略微拉长。
九十九步。
高宴离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片黑暗,如幽幽长夜,似无尽深渊。
在那中央,仿佛盘踞着一道未知的存在。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沉重无比,缓慢而富有韵律的金属碰撞声,从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传来。
锁链,极其粗大的锁链,正在被缓慢地拉动。
随着锁链声响起,这片空间原本就沉重无比的压力,骤然剧增!
如果说刚才像是身处深海,那么此刻,就如同被投入了地心熔炉,四周不再是粘稠的空气,而是凝固的、燃烧的铜汁铁水!
“呃……”
高宴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他挺拔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同承受着万钧重担,额头两侧,青筋一根根暴凸而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在苍白的皮肤下剧烈跳动。
“嘿嘿,你的修为又精进了,这次居然没有趴下。”
就在此时,一阵戏谑的声音从那黑暗中传出,如惊雷滚滚,透着自然的本色,回荡在这座“监牢”之中。
高宴离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闭口不言,仿佛一开口,便要耗泄一身的气力。
每次来到这里,他都能重新体会到,那种生死不能自已、如同蝼蚁面对天威般的……绝对无力感与窒息压迫感。
“天下至凶,神魔圣胎……不愧是南张的种,那年轻人的法已经有了三分火候。”
“只不过,他的丹法与张灵宗不同。”
就在此时,那声音再度响起,透着虚无与神秘。
话音落下的同时,高宴离周身的压力似乎消退了不少。
“不同!?”高宴离露出疑惑之色。
“修炼神魔圣胎,必入大夜不亮,每入此劫,修为退葬,再脱此劫,便如天地翻覆,道行大进。”
那神秘声音混杂在锁链的撞击声中。
“张灵宗渡过了七次大劫,修为盖世,天下间,能够杀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是……”
那神秘声音话锋一转,忽然道:“他儿子修炼的神魔圣胎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此法难入大劫!”
“什么意思?”高宴离表示不解。
“木制的筷子很容易折断,可是铁制的筷子却很难折断……”那神秘声音接着道。
“他修炼的法,跟他老子不同,一生难入大夜不亮,寻常强度对他无用。”
“一旦入劫,那劫果也是不可想象,磨灭一切,葬灭道基……”
“对他而言,那是几乎不可能脱劫的大灾,可是……”神秘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什么?”高宴离追问道。
“一旦脱劫,那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异数,天不能压,地不能缚……”
“他会在最短时间内,以最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
“那种精进,不是人世间任何的经验可以衡量的。”
“这般造化,这般不可思议,简直像极了北张的……”神秘声音幽幽感叹道。
“什么?”高宴离眸光跳动,追问道。
“大浮黎土!”
“嗯!?”
高宴黎闻言,不由眸光跳动,露出惊疑之色。
“果然……南张尽是豪杰种……”
“九真朝圣,大灵宗王……”
“如今,那余火之中,又出了这样的光辉,当真绝妙……”
那神秘声音幽幽回荡,伴随着沉重锁链的碰撞声。
黑暗之中,他的情绪忽如光焰跳动,高涨。
“我……”
高宴离眉头一挑,欲言又止。
“既然见到了那妙趣,我当然会满足你的心愿……”那神秘声音仿佛看穿了高宴离的心思,轻语道。
“你想要突破观主境界之法!?”
“不错,这是我平生所愿。”高宴离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渴望。
他困在斋首圆满已经许多年了,若是能够再跨出一步,天地便再也不同。
对于修行者而言,勇猛精进是无法停下的最大执念。
“每个人一生中,能够吃多少食物,得多少富贵,获多少权势……一切都是有数注定的……”
“你的天赋,你的根骨,你的机缘……能够修炼斋首圆满,已经是极限!”
那神秘声音,略一沉吟,旋即道:“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可是……”高宴离眸光跳动,双拳紧握,透出深深的不甘。
“如果你想要逆天而行,更改命运,踏出那关键的一步,便只有一个方法。”
神秘声音不等高宴离说完,便将其打断。
“什么方法?”高宴离急声问道。
“唯有那……”
“造化妙境,大浮黎土!”
神秘声音幽幽轻语,吐出了八个字的玄机。
高宴离闻言,神色变了又变,他咀嚼消化着这八个字中蕴藏的玄机,最终,所有的神情化为一抹了然与决绝。
“我知道了,多谢赐教……”
“张先生!”
说着话,高宴离朝着那幽幽黑暗中的神秘身影,稽首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