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已熄,微光复明。
幽暗的牢房内,那七点烛火已然重新稳定,却比之前黯淡了些许,光影在扭曲的金属墙壁上摇曳不定,将满目狼藉映照得更加森然寂静。
“高监长!”
孙温年看着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赶忙上前,身子微躬,露出了最谦卑的姿态。
明灭不定的烛火映照出来人的轮廓。
斑白的两鬓与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脸型瘦削,颧骨略高,鼻梁如刀削般挺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历经岁月冲刷的古潭,此刻正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光彩,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狼藉。
高宴离,威灵安保集团玉京训练基地【地下监狱】真正的掌权者,直接对【灵官殿】最高层负责,拥有独立裁决权的监狱长。
“这般年纪,命功大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高宴离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扇已经彻底扭曲变形金属大门残骸上。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从门板上那些非人力所能为的恐怖凹陷与撕裂痕迹,到门框处崩碎的合金结构,再到墙体上辐射状的巨大裂痕……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欣赏一件偶然得来的奇特艺术品。
修道者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极限。
力量能够达到这般境界,撕裂特种金属的大门,非是命功大成,根本难以办到。
正因如此,高宴离久久无语,眼中异彩连连。
二十多岁的命功大成,倒也对得起那年轻人的姓氏。
“老……高监长,刚刚那小子……”
孙温年惊疑不定,脑海中浮现出张凡的身影,欲言又止。
“你想的不错……”
高宴离似乎洞悉了孙温年的心思,点了点头,给于了肯定。
“天下至凶,神魔圣胎!”
“那年轻人修炼的正是这门至高无上的丹法。”
嗡……
此言一出,孙温年瞳孔遽然收缩,尽管早已有了猜测,可当他从高宴离的口中获得映照,他依旧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波澜骤起,难以平复。
难怪……
难怪,那年轻人能入混黑不昧,元光通明,大夜难久,如神魔恒立,诸劫不加其身。
神魔圣胎,本就以念为药,凡修此法,必入大夜不亮。
夜流光,那种东西模拟出来的劫数,又怎么能够与真正的【大夜不亮】相提并论!?
“高监长,那小子怎么会……我记得当今天下,修炼此法者唯有……”
“等等,他也姓张!?”
孙温年目光猛然一跳,好似联想到了什么。
“平时,我就让你多多注意细节,道盟内的工作刊物要多学习……”
高宴离眸光斜睨,淡淡道:“你忘了,前不久上面发过一则协查通报!?”
“协查通报!?”孙温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脑袋里灵光一山,瞬间便想了起来。
数月前,道盟总会确实下发过一则协查通报,大致与【小道APP】那则关于“无为门主新晋门主现世”有关。
当时,孙温年确实看到了这则协查通告。
只不过,无为门主,非同小可,这个位子空了六十年。
谁又会真的认为那年轻人真就坐上了无为门主的大位?
更何况,当时这件案子,乃是上京那边总办,只是要求各地方协查,因此,孙温年并没有在意。
再后来,那帖子没了,协查通报也撤销了,就连【小道APP】都停业整顿。
如此一来,那件事,除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更像是一场闹剧,自然无人在意。
可是现在想来……
张凡!
是了,那个年轻人便叫张凡。
难怪这个名字如此熟悉,那张脸也似曾相识。
“高监长,那个案子不是乌龙吗?”孙温年忍不住道。
“乌龙!?”高宴离冷笑道。
一般人只觉得是个乌龙,可他的位子毕竟摆在那里,倒是有不少渠道和人脉,也听到了不少外界不知道的消息。
他听说,数月前,江总会出了上京,亲自去了一趟关外。
再后来,这个所谓的“乌龙案”便撤销了,一切档案全部封存,列为机密。
就算是【灵官殿】内,他这种级别都无权调阅。
这本身就不正常。
“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高宴离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从那本就必死之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玉京。
这不是寻常人能够办到的。
“高监长……他修炼的是神魔圣胎,难不成……”
孙温年不知其中的诸多隐情,心思全都落在了那至高丹法之上。
据他所知,当今世上,练就从法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南张余孽,大灵宗王,张灵宗。
那可是道盟指定通缉的要犯。
“他是张灵宗的儿子。”
“果然……”
孙温年面色骤变,下意识看向那空空荡荡的大门,背后顿生一股寒气。
张家的人,还是那大逆的种!?
“那我们还什么不抓捕?”孙温年神色变了又变,忍不住道。
大灵宗王的儿子,这若是抓捕成功,不怕对方不就范。
“小孙啊,你又犯糊涂了,我们的政策,不搞株连那一套……”
“更何况,大灵宗王是什么人?历经诸劫,百难不死……”
“当年,他可是亲眼见了南张覆灭,至亲死于身前,心智得磨练的如何恐怖?”
“那是你要杀他儿子,他都可以让你分一杯羹得狠角色。”高宴离摇头叹息。
修为高绝到那般境界,哪一个不是历经诸般劫数?
靠威胁?根本没用,你只会迎来更加疯狂,且再无底线的报复。
那种人,一旦没有了顾忌,那简直就是灾难。
毁灭性的灾难!
更何况……
“上面没有指示,只是让我做好监视工作。”高宴离淡淡道。
“嗯!?”
孙温年愣了一下,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事实上,张凡落地下飞机的当天,他的相关资料便已经放在了高宴离的桌上。
上面的指示也只有八个字:重点监察,静观其变。
灵官殿在江南省,监察的对象有很多,那些都是需要纳入可控范围的风险。
如今,又多了一位。
孙温年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这位老师没有直接出面。
“可是……白不染……”孙温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可是牵扯到无为门副门主【念先生】的一条重要线索。
“人关押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将饵扔进池塘。”高宴离淡淡道。
“我明白了!”
孙温年眼睛一亮,顿时心领神会。
怪不得,吴青囊从他们灵官殿手里将要犯带走,他这位老师都无动于衷,原来是早有安排。
“不过……吴青囊此人,敢到这里来放肆,还是要敲打敲打。”
“他也不过是道盟放在地方上的招牌而已。”高宴离话锋一转,忽然道。
孙温年闻言,不由露出期待之色。
他在吴青囊面前,人微言轻,不敢太过放肆,可是高宴离不同。
无论是身份,还是境界,绝对都可以压过对方一头。
更不用说,灵官殿的地位本就超然,远在一般道盟分会之上。
“是该让这老东西吃吃苦头。”孙温年心中暗道。
“小孙啊,你去吧,工作上不要懈怠。”
高宴离的声音,将孙温年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此次谈话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