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用他们,一时之间又能用谁?
这个世界,知识本就是最稀缺的珍宝,被死死攥在少数人手里。
平民大多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算账只算得清几枚铜币的加减,乘除法在他们眼里,是比龙息还要神秘莫测的魔法。
让这些人去管理一城政务、核算税收、裁决纠纷、处理异族往来?
那不是用人,那是把城池往混乱里推。
所以从前,谱瑟即便再厌恶这些旧贵族,再肆意打压、嘲讽、拿他们立威,也从来没有想过彻底铲除这个阶层。
他需要有人识字,需要有人会算账目,需要有人能替他传达命令、管理地方。
飞鸟未尽,良弓不能藏,狡兔未死,走狗不能烹。
谱瑟身为一条恶龙,怎么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谱瑟带着绝对掌控力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塞德里克学院。
那座被他当成点缀、随手扩建、恨不得一天添三个教室的学院,已经默默办了好几年。
如今,终于有了两届毕业生。
那些从学院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出身不一,几乎都是平民孤儿,也有少数不被家族重视的贵族。
他们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却识文断字,懂律法条文,会计算账目,学过基础治理。
脑子里装的,是王国统一的规矩,而不是某一家某一族的私利。
他们年轻,意气风发,满是闯劲,最渴望建功立业。
他们是他谱瑟一手培养出来的。
书本是他下令印发的,课程是他定下的框架,学院是他的王庭拨款扩建的。
连他们能拥有知识,能从底层爬上来,全都是拜他这位蓝龙君主所赐。
这些人,才是最听话、最好用、最不会背叛的利刃。
旧贵族天生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理所当然,甚至暗地里觉得,没有他们,王国就运转不下去。
可学院出来的这批新人不一样。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王庭给的,都是他谱瑟给的。
没有他,他们依旧是目不识丁、一辈子埋在泥土里的蝼蚁。
绝佳的替代品。
而且会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像野草一样从学院里长出来,填满他想要填满的每一个位置。
想到这里,谱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西部那三座新城,所有核心位置,包括城主、审判官、财政官、守卫的骑士团。
凡是握着实权的,一个都不会交给这些旧贵族。
他不会再让这群吸血的虫子,霸占新的疆土,攫取新的权力。
从今往后,新的疆域、新的城池、新的权力,全都要由他亲手提拔、亲手培养、亲手任命的人去掌控。
至于这些旧贵族……
谱瑟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庭下那群依旧战战兢兢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堆即将被扫进角落的旧家具。
从前留着你们,是因为无人可用。
现在,新人一批批走出学院,能写、能算、能治理、能忠诚,那你们这些老东西,还有什么用?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话在他的龙心深处转了一圈后,谱瑟觉得非常有道理。
至于会不会有点不道德?
下一秒,谱瑟差点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逗笑。
道德?
谁有资格跟一条恶龙谈道德?
他不把这群碍眼的家伙丢去矿坑挖矿,已经算是格外仁慈了。
如果有一天,你们被冷落、被排挤、被从权力中心踢开,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为什么不先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拼尽全力讨好我?
有没有把最好的财宝第一时间送进我的宝库?
有没有在我开口之前,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是不是还不够努力?
就算你们努力讨好过,那我为什么没有记住你们?
难道是因为我不屑记住你们吗?
大胆。
居然敢在心底暗戳戳质疑恶龙的记忆。
该打。
该罚。
谱瑟抬起龙首,周身那股忽强忽弱的威压,终于稳定下来。
庭下所有贵族与官员齐齐低下头,感觉这条蓝龙大概是癫了。
他们低着头,感觉颈后一阵阵痒意,后背有些发凉。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高台上的蓝龙,心里不约而同地浮出同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
他们的谱瑟殿下,好像……真的彻底癫了。
不是暴怒,不是凶残,不是那种一抬手就把人扔去矿坑的疯癫。
是不对劲。
这让这群浸淫权力半辈子的老狐狸们,浑身毛骨悚然的、毛骨悚然的不正常。
在他们活了几十年的记忆,和巨龙的将近十年的相处中,恶龙就该是恶龙的样子。
残暴、贪婪、高傲、随心所欲,视凡人为蝼蚁,一言不合便雷霆震怒。
从前的谱瑟,才是他们认知里理所应当的蓝龙。
看谁不顺眼就肆意打压,稍有不满就流放矿坑,想要财宝就直接伸手去抢,想要劳力就随便抓一批人去挖矿。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人人自危,夜里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可他们懂。
他们懂这条龙的脾气,懂他的喜好,懂怎么小心翼翼地捧着财宝、低着头、顺着毛,才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
那是一种虽然恐怖,却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残暴。
可现在呢?
这位蓝龙君主,居然坐在审判席上,一条一条对着律法翻条文,嘴里还发着“桀桀桀”的奇怪笑声。
偷窃不发配矿坑,斗殴不直接处死,连顶撞他的人,都只是按律罚点罚金、关几天禁闭。
他不再随意杀人,不再肆意掠夺,不再把凡人的性命当成随手可捏碎的玻璃珠子。
议会说要选王,他就收敛爪牙,子民需要安稳,他就收起暴戾。
明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龙,却偏偏要蹲下来,跟一群蝼蚁讲公平、讲规矩、讲律法。
这在这群贵族眼里,比发疯还要可怕。
一条恶龙不去作恶,反而学着当明君。
这就像一头饥肠辘辘的巨龙放着满洞的金银珠宝不吃,反而蹲在地上啃青草,就像一头嗜血的魔兽放弃撕咬血肉反而对着猎物轻声细语。
反常。
太反常了。
在贵族们看来,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龙的本性更不会。
一个昨天还在烧杀抢掠的暴君,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慈悲宽厚。
所以他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谱瑟殿下不是变好了。
是疯了。
是被权力冲昏了头脑,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然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然怎么解释?
他们甚至隐隐开始怀念以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发火、动不动就喊着“拖下去挖矿”的谱瑟。
至少那时候,他们还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条正常的恶龙。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温和、宽容、沉稳、明理,却让他们觉得下一秒就会被连带着整个家族一起拖入深渊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