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侄以为,此乃理使之然。一物之中,既有可见之形,即所谓气,亦有不可见之理,即所谓道也。理为本,是天道、人伦、法则、规律;气为用,是天地山海、日月星辰,乃至世间万物。”
此话一出,吕大钧等人立时刮目相看。
双方此前只在吴记川饭打过照面,并未深入交谈过,众人见二程年轻,只道是求教于张子厚,不料见解深刻独到,非同一般!
张载蹙眉思索片刻,肃然作答:“《周易·系辞上》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可见世间万物分为明、幽两类。何为明?‘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
相较之前的讲学,此时交锋的意味更浓,也更激烈。
众人初时尚能插两句话,随着三人越辩越艰深晦涩,光是跟上三人的思路已是不易,哪还能说得上话?
张载与二程却乐在其中,各抒己见,探讨终日,不觉日暮。
最终还是老张肚里的馋虫爆发出强烈的抗议:
“咕噜噜——”
哄笑声中,论道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
程颢满怀豪情道:“不知昔日可曾有人在此深入地探讨易理?”
张载也焕然自信:“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又见二程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见解,不禁感慨:“比见二程,深明《易》道,我所不及,汝辈可师之。”
吕大钧提议道:“适才已响过一更鼓,吴记夜市已开,我等何不同往吴记用饭?”
众皆称善。
张载早上就来相国寺讲学,中午只啃得一块冷硬的炊饼,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又想起吴记的美味佳肴,他已有两日不曾品味,更觉津如泉涌,腹如鼓鸣。
当即收起虎皮,随众人离了相国寺,径往麦秸巷而去。
及至州桥,忽见桥头围聚着层层人群,说是围聚并不恰当,仔细一瞧,这些人分明在排队,只是队伍呈蛇形蜿蜒,看似挤作一团,实则秩序井然。
朱光庭个头最高,目光已越过重重人头,直击内里的光景:“是无名氏的餐车!我等有口福了!”
众人闻言,赶忙加快脚步,排至队尾。
吴掌柜出摊素来随性,既不设固定的地点,也不设固定的菜品。
不过,吴记的摊食也如堂食一般,花样繁多,且时常推陈出新,美中不足的是,运气好才能碰到。
张载今日的运气显然极好。
他抬头看向高高挂出的布招,其上写有今日所售的两道,一曰“手抓饼”,一曰“糯米糍”,均为前所未见之肴!
离得近了,立有热香扑鼻,腹中馋虫的叫唤更加响亮,幸而周遭人声嘈杂,并未被人察觉。
新的一月,新的开始,吴铭也推出两道新小吃。
手抓饼是经典款,全国各地都有,全国各地的做法也都不尽相同。
吴铭从小到大吃的手抓饼都是不卷菜的,功夫全在制饼上,通过烫面、折叠、刷油酥等工艺形成千层结构,经煎烙后外皮金黄酥脆,内层柔软白嫩,美味至极。
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卷菜的手抓饼,大多选用速冻的葱油饼来做,属于饼不够,菜来凑。
吴铭今日做的是不卷菜的传统手抓饼,生坯已提前备好,出摊时刷油现烙即可。
糯米糍则是一道历史悠久的传统小吃,相传起源于南宋,以糯米团裹馅料蒸制而成。
吴铭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少许牛奶,出锅后再放椰蓉里一滚,裹上一层细碎的椰蓉,卖相更佳,也更具风味。
糯米糍已提前蒸熟,出摊时只须裹上椰蓉,由徐荣负责。
吴铭将新鲜出锅的手抓饼递给章惇。
最近经常见他,他不仅常来店里光顾,出摊时也常碰到。
只不过,章惇以往都是和三五好友同行,今天却只身一人,看他的神情,俨然心事重重,有些古怪。
吴铭并未追问,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来一个手抓饼和两个糯米糍!”
刚送走章子厚,又来一个张子厚。
终于轮到张载,他大步行至摊前,霎时间,香气扑了满鼻。
论道时尚不觉得,此刻只觉饿到呼吸不畅,一个手抓饼和两个糯米糍哪里够吃,他要吃十个!
没奈何,吴掌柜为使更多人买到美食,每次出摊均有限购措施。
张载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掌柜烙饼,喉头连滚,馋涎直流。
糯米糍先一步出锅,雪白柔软,表面裹满细碎的“白霜”,煞是好看。
这模样,不如改叫雪团。
脑海里刚冒出这念头,手已将热乎乎的糯米糍送入口中。
热气霎时喷涌而出,烫得呼呼哈气。
糯米外皮软糯,芝麻馅料细腻,浓郁的甜香中裹着淡淡的奶香。张载本不嗜好甜食,但饥肠辘辘时合该吃甜食,无比满足!
这时,手抓饼也已到手。
单看这金黄焦脆的卖相,便知滋味差不了,又嗅见这诱人的香气,张载早按捺不住,一口咬下,只觉外脆内软,层次分明,葱油与面饼的混合香气已渗进每一层面皮,随着咀嚼悉数释放,充盈唇齿。
一口手抓饼,咸香酥脆;一口糯米糍,甜糯油润。
快哉快哉!
只可惜,分量委实不多,尚不足以填饱他的饥肠。
不止张载,同行者都已饥肠辘辘,三两口吃尽手中美食,都觉意犹未尽。
然摊前的队伍已不见首尾,再排一次耗时良久不说,轮到自己时还有售罄的风险。
程颢笑道:“我等皆寓居城南,不如顺道再往吴记吃一碗麻辣烫,如何?”
“大善!”
众皆拍手赞成。
吴记川饭,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