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就说呗,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回《墨杀》,阵仗比这还大呢。”
他说的是实话。
经过《墨杀》那一遭,什么“歪曲历史”、“历史虚无主义”“导向问题”的帽子都戴过。
眼前这些“悲观主义”、“唱衰论”,听着反而有点儿……隔靴搔痒。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批判文章看多了,心态也就稳了。
他真正悬着心的,不是眼前这些东西。
而是杭州,是小白花越剧团里那些活生生的人。
说好了改结尾,结果编辑部给他来了个“原汁原味”,还附赠沈主编“绝交”大礼包。
这事办的,忒不地道。
把他架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西湖》,你我从此绝交!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不就是绝交吗?
谁不会似的!
哎,其实最对不住的,还是陶惠敏。
她夹在中间,肯定难受。
团里那些议论,那些眼光,会不会让她为难?
她会不会……也觉得他司齐是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想到这些,司齐就觉得嘴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他宁可被报纸骂上一百遍,也不愿失去那群可爱又纯粹的越剧朋友,更不愿让陶惠敏为难。
“唉……”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杂志卷起来,塞回给一头雾水的王大爷,“大爷,麻烦您,以后再看到这类,就当没看到,不用好心拿给我看了。”
王大爷抱着那叠“烫手山芋”,看着司齐晃晃悠悠回屋的背影,挠了挠半秃的头顶:“这后生,心是真大?还是傻?”
心大的司齐回了屋,刚拿起暖瓶想倒水,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
二叔司向东风风火火闯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手里也捏着份《余杭日报》。
“小齐!你看报没?这……这怎么回事?又让人给批了?”司向东急吼吼的,把报纸抖得哗哗响,“这回是越剧!你说你,写点什么不好,碰这个干嘛?那都是人家吃饭的行当,能乐意听你说道?”
司齐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二叔,坐,喝口水,慢慢说。看了,刚看完。”
“看完你还这么稳当?”司向东没接水杯,一屁股坐在床沿,眼睛盯着侄子,“你就不怕?上回是历史虚无主义,这回是越剧,下次是啥?”
“二叔,该来的总会来。骂几句,不耽误吃饭,也不耽误睡觉。”
司向东被他的淡定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他:“你……真没事?”
“能有啥事?”司齐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戴在左手的表盘,“写的时候,就知道可能有这么一出。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杭州那边……胡导,还有团里那些老师、同志,他们才真叫受了无妄之灾。是我对不住他们。”
司向东看着他,忽然就不急了。
眼前这小子,是真的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经了事,见了风浪,心里有了底气的稳。
骂声听得见,压力感觉得到,可不再能轻易搅乱他的方寸。
“行啊,”司向东长长出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模样,“你小子,是长大了。心里有杆自己的秤了。得,你都不急,二叔我瞎操什么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外头的话,听一半,扔一半。该吃吃,该喝喝,该写写。天塌不下来!”
说完,揣上那份让他心急火燎的报纸,晃晃悠悠走了,临走还嘀咕:“白跑一趟,还以为你得蔫几天呢……害我白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