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得了《西湖》编辑部的准信,心头一块石头“噗通”落了地。
他这趟杭州之行,该干的活儿,也就是写小说,干完了,该闯的祸也闯完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狠了,任务超额完成。
是时候鸣金回海盐了。
临走前一天,冬日难得的暖阳露了脸,吝啬地洒下暖洋洋的金线。
司齐约了陶慧敏,两人沿着西子湖畔慢慢地走。
远山淡淡,近水沉沉,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连风都懒得使劲吹。
陶慧敏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衣,围着红围巾,小脸冻得微微泛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下踢着路边冻硬的小石子,踢一下,滚两圈,又停下,又踢,又滚……
“明天……真要走啊?”她声音柔柔的,被湖风吹得有点飘。
“嗯,得回去了。”司齐把手揣在棉衣口袋里,抬头望了望远方,“任务基本完成,就是胡导那边……”
“没事,”陶慧敏抬起头,笑盈盈的充满了自信,“胡导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稿子都改好了,过段时间,她气消了就好了。再说了,”她抿嘴一笑,带着点少女的狡黠,“你是为我……为我们剧团写稿子才来的,她心里清楚,稿子不顺,也不是你故意的。等过些日子,她气顺了,你来杭州,我带你去见她,她保管对你的态度恢复如初。”
司齐认真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再来杭州的!”
别的什么都可以算了。
唯独见陶慧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信你!就像当初你在这里对我做出的承诺一样,我知道,一定会兑现。”
这话似温热的糖水,流淌进司齐心窝里。
暖烘烘的,还有点甜。
他停住脚步,看着陶慧敏。
湖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在光洁的额头上拂动。
她的眼睛清澈,盛满了全然的信任。
“我想办法。一有机会,我就来杭州看你。”
“也不用太急,”陶慧敏移开目光,看向湖心,“你……好好写你的东西。胡导这回虽然生气,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也挺看重你的。”
这话说得在理,可也带着点小大人的口气。
司齐忍不住笑了:“知道了,陶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今后一定写出让胡导看了能多吃两碗饭的好稿子。”
“油嘴滑舌!”陶慧敏嗔他一眼。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些,红围巾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两人沿着湖畔一同走向小百花越剧团。
话不多,但并肩的影子,在冬日的斜阳下,拉得很长。
招待所门前。
“不早了,我该回团里了,晚上还有排练。”
“我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远。你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吧。”
“成!”
司齐望着陶慧敏渐渐远去的背影。
胡导的气会消的。
稿子会发表的。
杭州,他还会再来的。
一定。
……
司齐回到文化馆的当天。
晚饭是在二叔家吃的。
婶婶廖玉梅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切了盘今年新熏的腊肠,蒸在饭头上,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二叔司向东抿着小酒,脸上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时多了。
“小齐啊,”司向东夹了块腊肠,就着酒咽下,咂咂嘴,“有个事,先跟你透个风,未必准,但已经有点谱了。”
“啥事?”司齐扒拉着碗里的饭。
“今年……可能要分房子了!”司向东眼里闪着光,调门有点高,带着得意。
“哦,分房子啊!”司齐应了一声,继续夹菜。
“嗯?你怎么看这件事?”司向东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他以为侄子会激动,会追问。
不至于激动地话都不会说了,至少眼睛里该有点亮光吧?
小子,以前不是老念叨着分房吗?怎么现在轮到分房了,反应却如此平淡?
“这是大好事啊!文化馆这回可得热闹了!二叔,可得有你头疼的时候。”司齐忍不住感叹道。
房子本来就紧俏,供不应求,不可能给所有人分,到时候肯定要扯皮。
廖玉梅在旁边插话道:“这个确实不好处理,想当初,我们单位……哎,反正挺难搞的,不过,你也别担心你二叔,你二叔这点事情还是能处理稳妥的。”
司向东看向司齐,嘴里的腊肠居然有些寡淡了。
以为这个好消息,司齐会激动,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
“你以前不是老说,想有个自己的窝,写东西也清净?”
“是说过。”司齐点点头,咽下饭,“可现在我那屋,就我一人住,也跟单间差不多。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些,“分房子,论资排辈,怎么也得先紧着馆里那些老同志,双职工,拖家带口的。我一个小年轻,还是单着,急什么?”
这话说得在理,可司向东听着,就觉得味儿不对。
他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下绷紧了。
完了,这小子,心野了,飞了,不在海盐这地界了。
肯定是惦记着杭州,惦记着那唱越剧的姑娘!
分房子?
这小子又没打算在海盐安家,有没有房子,似乎并不重要。
分房子哪有跟对象天天见面要紧?
他这是想奔着杭州去呢!
难怪对分房这事儿不上心。
这念头一起,司向东感觉酒也喝不香了,腊肠也嚼着没味儿了。
这小子长大了,要飞走了!
还是飞到别人姑娘家!
真是……赔钱货,迟早要成为别人的儿子!
晚上躺床上,司向东又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硬板床被他压得吱呀响。
“你身上长刺了?还让不让人睡了?”旁边的廖玉梅被他吵得烦,又踢了他一脚。
“睡不着。”司向东闷声道,眼睛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咋了?晚饭吃撑了?”
“不是。”司向东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挺认真,“玉梅,你说……今年过年,咱是不是……回趟你娘家?”
廖玉梅愣了好几秒,才疑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不是最憷去我爸妈那儿么?抱怨规矩多,就连喝茶吃饭都是规矩,坐着浑身不自在,像受刑。”
“咳,那不是以前么。”司向东有点讪讪的,“现在想想,老丈人丈母娘年纪也大了,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