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编辑部里,下午正有点昏昏欲睡。
祝红生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把牛皮袋往桌上一放,喘匀了气,就吆喝开了:“都来看看,司齐的新稿子!”
这些可都是一颗颗聪明的脑袋瓜,没准就能想出一举双得的办法呢。
“司齐?又有新货了?”
“啥题材?”
“快,老祝,拿来瞅瞅!”
“咦?这是越剧?”
“这东西,我熟啊!”
几个编辑立刻围了上来,那点瞌睡虫全跑光了。
司齐现在可是编辑部的“宝贝疙瘩”,他的稿子,那就是头等大事。
祝红生把稿子拿出来,几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起初还夹杂着几句“字写得挺草”、“这开头有点平”的嘀咕,看着看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编辑长长出了口气,抬起头,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我的老天……这陆恒……让人敬佩……这司齐……把人写绝了!”
另一个老编辑扶了扶眼镜,语气饱含唏嘘,“看着憋屈,可憋屈底下,全是热腾腾的劲儿。这结尾的处理……啧,心里头挖挖瘩瘩的。”
“比《少年派》怎么样?”有人问。
“不一样,《少年派》是飘在天上的哲学思辨,这个,是踩在泥地里的现实骨血。要我说,艺术分量,只高不低!”
众人纷纷点头,评价出奇地一致——好稿子,顶好的稿子,不发可惜了!
正议论着,主编沈湖根开完会回来了,夹着个笔记本一进门,见大家都围在一起,气氛热烈,不由问道:“吵吵什么呢?有什么好事?”
“老沈,你可回来了!”祝红生像见了救星,拿起稿子就迎了上去,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重点强调了稿子质量和胡棋娴的态度。
沈湖根接过稿子,没立刻看,先问:“司齐自己怎么说?”
“他有些犹豫……之所以犹豫,就是胡导那儿过不去,他也没辙。”
沈湖根点点头,这才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他看得比其他人更慢,更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看完,他眼睛略有湿润,连忙揉着眉心掩饰。
众人心照不宣,也没有人不识趣的点出来。
刚才,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感触。
“老沈,你看……”祝红生眼巴巴地望着。
沈湖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大手一挥:“我当多大事呢!不就是胡棋娴导演么,我和她是同学兼好朋友来着,熟得很。这稿子,确实写得……有点扎心,但确实是好作品。这样,稿子放我这儿,胡导那边,我去说!”
祝红生一听,喜出望外:“熟人的话,或许有把握!”
“哈哈,都是朋友,还算说的上话,”沈湖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而且道理可以讲嘛。司齐写的是艺术规律,是现实困境,也是人性坚守,又不是故意唱反调。越剧要发展,光听好话不行,也得听听不同的声音。再说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咱们《西湖》出增刊力推,引发大家的讨论,万一真有什么越剧的危机,大家群策群力想办法,趁早应对,这不比事情来了,没辙的强?事情万一发生了,逃避有用吗?没用!趁早想办法才是硬道理。我看啊!这事,有得谈。”
祝红生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上午,好消息就传到了招待所。
沈湖根亲自给招待所打了电话,语气轻松:“小司啊,搞定了!胡导那边松口了,同意发表。”
司齐握着话筒,感觉心猛地落回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了上来:“真的?!”
“不过,”沈湖根话锋一转,“胡导提了个小要求,希望你能把结局……调整一下,给一个光明的未来。”
“没问题,从头到尾光明有点难度,结尾光明……没问题的。”司齐连忙应下。
“那好,你抓紧改,改好了直接送来。咱们尽快安排上增刊!”
挂了电话,司齐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立刻铺开稿纸,重新斟酌那个结尾。
怎么给光,给希望,又不显得生硬和虚假?
他思考了良久,笔尖在稿纸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添上了一段:
“几年后的一个傍晚,陆恒蹲在自家门口抽着廉价的烟。
街对面新开的音像店里,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声浪一阵阵传来。
他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回屋,忽然,从那嘈杂的声浪里,飘出一缕熟悉的、清越的调子。
是越剧!可又不完全是。
那调子被奇特地糅合进了现代的节奏和配器里,由一个清亮年轻女声唱着,老派的韵味还在骨子里,外面却披了层时髦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