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红生挂了电话,嘿嘿一笑。
他起身晃悠到主编沈湖根的办公室门口。
沈湖根正捏着红笔,对着一篇稿子皱眉,听见动静,抬头,“咋了?又是催稿的?”
“不是。”祝红生咂咂嘴,“刚才海盐文化馆来电话,说司齐那小子,到杭州了,在小白花越剧团‘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呢。”
沈湖根笔尖一顿,摇了摇头,故意感叹:“哦?到了杭州,也不晓得来编辑部坐坐?翅膀硬了,眼里没咱们了。”
祝红生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你这可就冤枉人家了。小白花越剧团,那是啥地方?陶惠敏同志,在的地方,司齐这小子巴巴地跑去‘体验生活’,他能‘体验’啥,咱们心里没点数吗?围着人家陶惠敏同志转还来不及呢,哪有空惦记咱们这几个糙老爷们儿?”
沈湖根乐了。
祝红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只能说,司齐给他们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这家伙和历史上的风流才子,缺点类似,“好色”。
这在众多作家中算是独一份了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若干年后,还有一位或许能称之为“作家”的大师,发布了他的日记,部分人看了大为惊骇,当然,大众则对其“真性情“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叫什么?
哼,这叫传承有序。
说不定,他俩还能传为一段佳话呢。
“越剧团距离咱们还挺近的,派人把‘翻译’事儿告诉他?”
“甭派人了,我去!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还挺想见他一面的。正好,我也去见识见识,咱们这位‘未来大作家’,是怎么在美人堆里‘体验生活’的。顺便,也看看那小白花越剧团,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能把咱们小司同志迷得五迷三道的,连《西湖》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别空手去,把那份传真带上,正事儿要紧。见了司齐,让他抽空……记得过来坐坐。”
“成!”祝红生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翻出传真,晃着步子就出了门。
……
司齐从越剧院大门出来。
路过传达室门口,习惯性地朝里探了探头,脸上带着笑:“张师傅,忙着呢?”
治保员老张正低头摆弄炉子上的水壶,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拿个火钳子,慢腾腾地拨拉着煤块,火星子“噼啪”作响。
司齐以为自己声音小了,老张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半步,提高点嗓门:“张师傅?”
老张这回动作停了,但还是没看他,只侧过脸,眼睛盯着墙角一处蛛网,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仿佛应了,又仿佛没有应。
处在一种应了和没应的中间态。
张师傅生分了,跟一周前那个热情引路的张师傅,简直判若两人。
人都是会改变的,张师傅貌似被人“夺舍”了。
司齐有点摸不着头脑。
张师傅可是关键人物啊!
以后,进出越剧院可全靠张师傅抬抬手。
他摸了摸鼻子,索性厚着脸皮,半个身子探进传达室的小窗口:“张师傅,我……哪儿得罪您了?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老张被他问得没法再装了,叹了口气,把火钳子往地上一搁,转过身,脸上的为难变成了皱纹,深刻的很。
他左右瞅瞅,见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吭吭哧哧地说:“小司同志,我这不是冲你。是胡导专门交代了,以后……以后不准放你进咱们剧院。见了你,也得……也得假装不认识。”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了司齐一个透心凉。
他整个人呆在那儿,嘴巴微张,脑子里“嗡嗡”的。
不准进?
假装不认识?
何至于此啊?
就因为那篇小说?
那小说真能把人恶心到这份上?
不至于吧?
他自问虽然写的是个落魄老生,可笔触是带着温度的,对越剧这门艺术本身,更是满怀敬意……
难道胡导看到的,全是“灰暗”和“唱衰”?
老张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儿,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往前凑了凑,满是困惑:“小司同志,你跟老张透个底,你到底咋得罪胡导了?胡导那人,别看是副团长,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跟咱们这些看大门的、跑腿的,都没啥架子。这……就前后脚工夫,咋就天上地下了?我依稀还记得一周前,胡导可是为了你忙前忙后……”
司齐心里苦笑。
胡导对人是和气,可那也分对谁。
我就是那个例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