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严肃地问陶惠敏,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司齐之间,眼神锐利地盯着司齐,“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
“咳咳,我们认识,熟人来着!”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他哪有什么工作证?
介绍信还在招待所房间里躺着呢!
他这身打扮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在1983年,足够被当成“流氓”或者“可疑分子”抓起来了。
“请你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小同志再次强调。
“在招待所,要不你跟我去趟招待所?”
“在招待所?你糊弄谁呢?”小同志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怀疑了,“看你这样就不像好人!走,跟我去一趟街道派出所说清楚!”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司齐暗道不妙。
这要是被当成“流氓”抓进去,别说稿子发表,转正了,这辈子可能都完了!
当然,这只是极小概率事件,毕竟那种事情都是极端个例,成普遍现象,社会就真的乱套了。
他现在是作家,文化馆的临时工。
尤其是前者,社会地位极高。
大概率会麻烦《西湖》编辑部的编辑来街道派出所领人。
反正,就挺那啥,丢人的。
没准就有编辑将来写个回忆录之类的,把他的糗事记录下来,他就和季羡林大师一样,成为“贻笑大方”的大师了呢。
大师就是因为日记太过真实,回忆录太过“调皮”,而广为流传。
尽管大家对大师赞誉颇多,觉得大师是真性情,但司齐不能保证自己将来的成就能超过季羡霖,超过了季羡霖,就是真性情,没超过……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女演员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那小同志伸手就要来拉司齐。
司齐仍旧能保持镇定,“你别激动啊!我们真认识……”
陶惠敏轻轻拉了一下小同志的袖子,声音温柔却清晰:“等等……王同志。他……他可能是我的远房表哥,好久没见了,我一时没认出来。算了算了,没事的,让他走吧。”
那小同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看陶惠敏,又看了眼司齐,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拉拽司齐的手。
毕竟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
“真是表哥?”小同志确认道。
“嗯……”陶惠敏微微点头,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小同志这才松开手,但还是严厉地警告司齐:“以后记得带证件!赶紧走吧!后台重地,闲人免进!”
司齐诧异看向陶惠敏,初识就知道替未来老公解围了,胳膊肘果然没往外拐。
他认真的看向陶惠敏,“舅舅和舅母有话让我带给你,我在外面等你卸完妆出来!”
陶惠敏:“……”
小同志心里打鼓,有些真信了,“哎呀,你真是她表哥啊?不好意思,刚才……”
“没事,没事,难得遇到这么认真负责的治保同志!”
小同志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咳,刚才不好意思啊,差点儿误会你了。”
陶惠敏紧抿着嘴唇,似在憋笑……
他生怕司齐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轻咳了一声,然后瞪了司齐一眼。
司齐哈哈笑道:“今儿个,打扰诸位了。”
临走,他不忘对陶惠敏道:“表妹,不用着急,我在门口等你出来!”
说完,他就干脆利落地转头,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后台。
直到走出剧院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惊魂甫定之余,他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陶惠敏,充满了感激之情。
美女救英雄。
这恩情重如山岳,非得以身相许,用一辈子偿还不可。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后台门口好一会儿,化妆间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慧敏,他真是你表哥?你们不是刚……认识吗?”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演员凑过来,却是在《五女拜寿》中,饰演丫鬟翠云的何塞飞,她压低声音,满脸好奇,“以前没听你说过呀?看着……挺时髦的嘛。”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陶惠敏正在卸妆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远房的表亲,好久没走动了……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远房表哥?”另一个年纪稍长、饰演杨元芳(大女儿)的演员何茵一边擦着油彩,一边笑着摇头,“我看不像。瞧他那样子,夹克衫、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小阿飞’!慧敏,你是不是心软,怕他去派出所吃亏,才帮他打圆场的?”
这话说到了大家儿心坎上,几个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首席老生董珂娣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说什么‘作家’?哪有作家是这副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哪个厂子里不学好的青工,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说不定是街上晃荡的待业青年,看咱们演出热闹,混进来想搭讪呢!”
“慧敏,你可小心点!这种人我见多了,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不过……他长得倒是挺周正,胆子也大,嘻嘻……”
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猜测,陶惠敏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也不信司齐是什么“作家”。
那人虽然不像坏人,但行为实在唐突轻浮。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被王同志逼问时,她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现在冷静下来,她就开始后悔了。
怎么就那么冲动?
万一那人真是坏人呢?
万一他在外面等着,还有什么别的企图呢?
“他说……在外面等我?”陶惠敏突然想起司齐临走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啊?他还真敢等啊?”何塞飞惊呼:“慧敏,你可别理他!这种人,沾上了就是麻烦!”
年长的演员赶紧劝道:“就是,等会儿咱们一起走,别落单!”
陶惠敏心不在焉地擦着脸,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一方面,她有点害怕,希望那个“阿飞”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隐隐作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作家?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卸完妆,换好衣服,剧团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陶惠敏被几个小姐妹紧紧簇拥在中间,像是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
走出剧院侧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已经稀疏。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剧院门口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梧桐树叶被秋风吹着,在地上打旋。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早溜了!就是嘴上逞能!”何塞飞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其他人也放松下来,开始说说笑笑。
陶惠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说不上是轻松还是……一丝丝的失落。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难道还真指望一个陌生“阿飞”在外面傻等?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眼尖的董珂娣突然拉了拉陶惠敏的袖子,示意她看向马路对面一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里,依稀站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