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407宿舍。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方块。
“牛逼!真他娘的牛逼!”
带着激动情绪的声音,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余桦摊开《文学报》,看着上面的内容。
“看见没?出大事了!”
余桦指着豆腐块大小、关于“阶梯版税”的报道,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铅字上。
“狂徒张三!人家这才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劫出版社的‘富’,济咱爬格子兄弟的‘贫’!凭一己之力,愣是把出版界那锈了几十年的铁门栓,给哐当一脚踹开了!以后咱们的书要是也能按这个路子走,”他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大道,“那还吃什么食堂的熬白菜?天天全聚德!顿顿东来顺!”
刘振云正就着咸菜啃馒头,闻言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那口干粮,才悠悠开口:“余司令,醒醒,天还没黑呢,别净做烤鸭梦。人家狂徒张三能谈下来,那是手里攥着《新白娘子传奇》这尊金佛,出版社敢不把他当爷供着?咱们写的啥?你写的那先锋文学,我写这机关里鸡毛蒜皮,出版社能给印成铅字,塞咱点稿费,就算开恩了。还阶梯版税?梯子还没找着呢,就想上天?”
“此言差矣!”蹲在小板凳上,手拿铝饭盒,就着蒜头吃面条的莫言,接过话头,“以前是没这梯子,大家只能蹲在井底下瞅着巴掌大的天。现在,狂徒张三不光指出了天上有烤鸭,还把梯子第一截给钉上了!咱们能不能爬上去另说,可至少知道,嘿,原来这井,它不是天!这就叫希望,现在咱们写的不受大众认可,没准以后咱们就能写出大火的作品呢。要我说,这狂徒张三……咱们该给狂徒张三立块碑,纪念他的壮举!就写‘文坛及时雨,作者宋公明’!”
坐在旁边不吭声的司齐原本是带着笑的。
此时此刻,他的脸黑了!
神特么的立一块碑,他还没死呢。
刘振云笑眯眯道:“你们说,这狂徒张三到底何方神圣?”
余桦想了想道:“我看应该是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年轻人才会如此不管不顾,血气方刚。”
莫言摇了摇头:“不一定,他的作品虽然是通俗作品,但是水平其实不低。”
刘振云摇了摇头,“我觉得是港台的,那边不熟悉咱们这儿的情况,才敢提出这般离谱的条件。”
余桦斜睨了刘振云一眼,“港台的?港台的能摸透咱这儿的出版社门朝哪开?能玩得转广播剧这套?我看呐,说不定就是咱身边哪个不起眼的,闷声发大财,你说,是不是司齐?”
司齐含糊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看看,司齐都说我说的有道理!”随即,余桦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不对啊,这种大事,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咋了?失恋了?”
“你才失恋了呢!我只是觉得狂徒张三很伟大,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知不知道他是谁有什么关系呢?知道,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就行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司齐咧嘴笑道,眼神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余桦点了点头,“确实值得尊敬!”
莫言:“中!”
刘振云点了点头,“总体来说对咱们还是有利,起码有激励价值,激励咱们创作出大众喜欢的作品,这一点来说,他做的挺好,我对他是服气的。”
司齐的笑容越来越大,“你们啊,得记住今天说的话,以后出名了,别忘记了他的贡献啊!”
司齐想到今后这帮人成了大文豪,接受媒体记者采访,这帮人吹逼自己,感激自己的画面都想笑。
美啊!
画面太美,他都不敢想!
余桦摇头,“怎么可能会忘?”
莫言附和,“这种事情,不可能忘!”
刘振云笑道:“放心,忘不了,咱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对了,你是不是认识狂徒张三?我怎么感觉你挺维护他的呀?“
司齐:“……”
“这是维护正义,我肯定得维护啊!”
”啧啧,你小子觉悟是真高啊!”余桦笑着打趣道,“以前,可没见你的觉悟这般高!”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
司齐坐在靠窗的下铺,背靠着有些掉皮的墙壁。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给他灿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司齐的嘴角,只是经常,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模样。
他想,如果有一天,当他们知道,那个让他们喊着送锦旗的“及时雨宋公明”的狂徒张三,就是此刻坐在旁边床上,听他们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大约是欣喜若狂,无憾此生吧!
毕竟,能和这样的人成为室友,成为朋友,成为同学,夫复何求啊!
……
十月的某个清晨,阳光一如既往,试图穿透燕京城上空那层淡灰色的薄纱。
一群人围拢在报摊周围。
“《天天日报》!重要新闻!”
“文化界大地震!‘司齐年’来了!”
“狂徒张三’身份大揭秘!”
“北师大才子,原来是他啊?!”
“真的是他?”
“什么?竟然是他啊?”
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吸引人们围拢过来。
人们随手买了一份。
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文化版那占据半个版面的醒目标题,整个人都呆滞了。
《文学、电影、出版的三重奏:解读“司齐年”现象》。
当人们看到照片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时间仿佛在报摊前、在公交站、在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凝滞了那么几秒。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哎哟喂!我说呢!‘狂徒张三’原来是司齐!那个写《入殓师》的司齐!”
“司齐?就那个得了老多电影大奖的司齐?”
“可不就是他嘛!你看看这文章写的,‘雅俗共赏’,‘墙内开花墙外香’,‘撬动出版格局’……我的老天爷,这小伙子,是文曲星和孙猴子一起下凡了吧?一个人把文学、电影、出版全给搅和了个底朝天?”
“难怪华艺敢跟他签那种合同!人家这就是底气!”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才多大年纪?这叫……叫‘司齐年’?乖乖,一个人占了一年!”
街头巷尾的议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噼啪炸响。
《文学、电影、出版的三重奏:解读“司齐年”现象》
文章开篇就定下基调:“如果说,今年,在中国文艺界有一个名字无法绕过,那一定是——司齐。”
紧接着,文章从三个维度展开论述:
文学界:“雅俗共赏的奇迹”。指出司齐以笔名“狂徒张三”创作的《新白娘子传奇》,借助广播剧的翅膀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真正家喻户晓、跨越年龄与地域的通俗经典;而其本名发表的严肃文学作品《入殓师》,则以其深邃的人文关怀和精湛的艺术手法,获得评论界交口称赞,展现了作者“在雅与俗两个维度上游刃有余的非凡创造力”。
电影界:“墙内开花墙外香”。系统梳理了司齐作品在电影领域的惊人斩获:北影厂改编的《心迷宫》荣获戛纳金棕榈及最佳编剧奖;上影厂改编的《墨杀》斩获威尼斯最佳导演奖;西影厂已购得《轮回》改编权,正在紧密筹备中。文章评价其作品“兼具本土关怀与国际视野,为第五代导演的探索提供了坚实的文学基石,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重要推手”。
出版界:“撬动格局的杠杆”。浓墨重彩地报道了司齐(狂徒张三)与华艺出版社签订的“阶梯版税”合同,称之为“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文章深入分析了此模式对尊重作者权益、激发创作活力、促进出版市场健康发展的潜在意义,并评论道:“司齐以其作品的市场号召力为支点,以清晰的权益意识为杠杆,轻轻撬动了沿袭数十年的出版稿酬坚冰。无论这一模式未来命运如何,其破冰意义,已注定写入中国出版史。”
文章最后总结道:“从严肃文学到通俗传奇,从银幕荣耀到出版变革,司齐的身影活跃在多个领域,且均取得了标志性成就。这种现象级的集中爆发,或许可被称为‘司齐年’。
它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胜利,更折射出改革开放背景下,文艺创作生产力解放、传播方式革新、以及创作者主体意识觉醒的宏大时代进程。
司齐,这位年轻的北师大研究生,正以其全方位的才华和敏锐的时代触觉,成为观测当代中国文艺生态的一个绝佳样本。”
这份大报,此刻用系统详实的论述,不仅揭开了谜底,更将司齐的个人成就,拔高到一个现象级的高度。
那些曾怒骂“狂徒”和“华艺败类”的老牌出版社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老编辑手里的烟拿在半空,忘了点燃;总编盯着报纸上司齐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嘴唇动了动,想骂句“胡闹”,却发现底气没刚才那么足了。
“……是司齐啊。”有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我说呢,华艺那个沈昌文,出了名的稳当人,怎么这次这么敢赌……”
“《入殓师》是他写的,《心迷宫》也是他编的……还有科幻小说《墟城》……这小子是有点能力的。”另一人喃喃道,之前的愤慨,被一种混杂复杂的情绪取代。
骂一个无名小卒“狂徒”很容易,但面对一个已经在严肃文学和电影界用实力证明过自己,又在通俗文学证明过自己的年轻人,真的要斥责的话,似乎有点开不了口了。
“快!把司齐以前的作品,还有关于他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有反应快的社长立刻吩咐,“这个人,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好好研究合作的可能性!”
“看!我说什么来着!司齐!是司齐!这就不奇怪了!年轻人中,也唯有他才有底气,也才有资格去谈新规则!”
一时间,司齐这个名字,连同“阶梯版税”和“司齐年”这个新造的词,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刷着整个出版界的认知。
……
北师大,学407宿舍。
早上没课。
余桦晚晚地出去吃了早饭。
在校园里溜达消食,不料,看到一群本科生在一棵大树下围着一张报纸,争先恐后地抢夺,还伴随着大呼小叫和喧哗声。
他不禁哑然失笑,本科生就是本科生,不像咱研究生,泰山崩于前,眼睛都不眨。
还是北师大的学生呢。
在校园里大声喧哗,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这些人根本不配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天之骄子。
“什么?狂徒张三竟然是司齐?”
“天哪!”
拿着报纸的人,目瞪口呆。
听清声音的余桦也目瞪口呆,来不及鄙视可悲的本科生,他气势汹汹冲了过去。
一把夺过报纸,在众人的叫骂声中,盯着报纸,就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狂徒张三,司齐,司齐年!在文学,在影视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绩!”
这些内容,看着……非常……
刺眼!
相当的刺眼!
这特么的能是司齐?
能是那个谈及此事,谈及狂徒张三真实身份时,就装高人,装深沉,偶尔会露出迷之微笑的司齐?
不!
不!
绝对不能是司齐!
眨眼!
继续眨眼!
还是司齐!
“艹,这家伙真特么牛逼!”余桦欲哭无泪,还是司齐,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家伙,他想不通,想不通啊!
“大叔,你谁啊?抢我报纸,还骂我?”脆生生,娇滴滴的少女不干了,她叉着腰,对余桦指责道。
“多少钱,我买了!”
“啊?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礼貌的问题!”少女不干了,你谁啊,以为用钱就能收买我吗?
“五毛!”
少女更气了,眉毛都竖起来了,“五毛?五毛!”
“你……这人好干脆,我就是欣赏你种风格,交个朋友,报纸给你了!至于钱……”
余桦二话不说把五毛钱递给了她。
少女乐了,这报纸他们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而且这是她八分钱买的。
余桦二话不说拿着报纸就往宿舍里冲。
他要告诉司齐这个好消息。
“我艹!!!”
一声石破天惊,极度不可思议的粗口,如同炸雷,在407宿舍狭小的空间里爆开。
不用问,是莫言的。
刘振云莫名其妙地看着莫名激动的莫言。
莫言此刻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都是文化人,都是知识分子,至于如此失态吗?”
刘振云正端着他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小口啜着劣质茶叶沫子,被莫言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热水差点儿溅到手背上。
“你看……你……快看……”
莫言一把从余桦手中夺过报纸,递给刘振云。
“看你那吃惊的样子,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我艹……”
一声更大的骂声响起。
刘振云眨巴眨巴眼睛,死死盯着报纸。
半晌,才抬起头,宛如变成痴傻状态的病人,他喃喃道:“这是真的?”
“你说呢?”莫言白了他一眼。
“好……家伙……”刘振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我直呼好家伙……原来……他……竟然就在我身边……你说这吓人不吓人?”
余桦整个人如丧考妣。
确实太他妈吓人了!
这家伙真是……
真是岂有此理啊!
刚从水房端着一盆湿衣服进来的司齐,被宿舍里诡异的寂静和三人雕塑般的姿态搞懵了。
“咋了这是?见鬼了?”
他把脸盆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好奇地凑过来,看向报纸。
司齐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疑惑,到惊讶,到极度震惊,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复杂变化。
特么的。
这记者神了!
他怎么知道咱就是狂徒张三来着?
还想要捧杀自己。
什么司齐年?
虚名!
徒有虚名!
我司齐平生不喜虚名,这一点试问谁不知道?
报社的记者是何居心?
居然如此捧杀我!
这是害我啊!
这是想要我遭到同行的嫉妒。
从而陷入洋洋自得的自满状态,从而失去警惕,最终跌入深渊。
这是何等险恶的居心啊!
司齐忽然咧嘴笑了。
好在我站在第三层,早早看透了这记者的捧杀之谋!
司齐淡淡道:“也没什么嘛,大惊小怪,不就是狂徒张三的身份暴露了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狂徒张三所做的事情,这件事才是有意义的事!报纸上说什么司齐年,不过,些许虚名罢了,其实不重要!”
余桦突然咋呼道:“司齐,你个混蛋!”
刘振宇也向司齐投来鄙夷的目光,“对,你丫的好狠!瞒得咱们好苦!”
莫言也点了点头,“这次,你真的做的过了!过分了!”
不知道谁先扑上来,对着司齐就是一顿锤。
其他人见此,纷纷加入对司齐的打击报复中……
这家伙真是太恶劣了!
真是太恶劣了,不打他一顿,绝对对不起自己的拳头。
不打他一顿,拳头发痒知道吗?
司齐被一顿猛揍,顿觉无比冤枉。
他连连求饶,“我冤枉,冤枉啊!大老爷们,小人冤枉啊!这种可以扬名的事情,叫我这个文化人如何好意思自吹自擂,当然是做好事不留名啊!”
这不是基操吗?
然而,他的解释迎来了更猛烈的铁拳。
“你丫的还好意思说?”
“是谁叫我们不要忘记你的贡献的?”
“是这个混蛋!”
“司齐啊司齐……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亏我还天天喊着要给‘狂徒张三’送锦旗,合着正主就蹲在我旁边听我们自说自话呢?!”
“可恶,可恶至极!”
一群人嬉闹够了,然而讨伐仍旧不止。
“请客!这次必须请客!羊肉泡馍?门儿都没有!全聚德?那是对你‘狂徒张三’这个全新身份的侮辱!起码……起码得是京城饭店!不,国宴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