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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创作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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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

  陈江海站在巨大的调音台后面,手心一层黏汗。

  几个技术员戴着耳机,紧紧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色曲线。

  “十、九、八……”有人低声倒数。

  陈江海盯着墙上那口圆钟,秒针“咔哒、咔哒”,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三、二、一!”

  推子稳稳推上。

  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混着若隐若现的潺潺水声。

  紧接着,古筝与竹笛的旋律交织而起,清丽婉转,仿佛有江南的水汽扑面而来。

  “话说,三月西湖美景……”

  这声音一起,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

  是丁建华。

  她那把嗓子,清亮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润,像浸了蜜的雨丝,顺着电波,钻进了每一个调谐到这个频率的收音机里。

  “……春雨如酒,柳如烟……”

  陈江海闭上了眼。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耳朵里只有这声音。

  这旋律,他亲自把关,打磨了无数遍的开场。

  成了。

  不管后头怎样,这开头,成了。

  他睁开眼,看向示波器。

  代表信号强度的绿线,平稳而饱满。

  “稳住。”他哑着嗓子,对调音师说。

  ……

  老刘家,晚饭的碗筷还堆在脸盆里。

  全家五口人,挤在八仙桌旁,围着那台红灯牌收音机。

  “外婆,白娘子是蛇精呀?”六岁的囡囡缩在外婆怀里,小声问。

  “嘘!”外婆拍了她一下,眼睛却盯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丁建华的声音正说到白素贞与小青初到人间,在西湖边游玩。

  “这声音……真好听。”老刘媳妇轻声说,手里织毛衣的针都停了。

  老刘没说话,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

  他想起小时候在城隍庙听评弹,也是这样的吴侬软语,这样的故事。

  多少年没这么静下心来听点东西了。

  窗外,弄堂里别家的收音机也隐约传来同样的声音,在夏夜的空气里,断断续续,连成一片。

  ……

  台北。

  阿公的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凑近那台老旧的索尼收音机,旋钮被磨得发亮。

  他转动着旋钮,短波频段特有的,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里,杂音渐渐消失,一个女声逐渐清晰。

  “……小青,你看这西湖,烟波浩渺,真是人间天堂……”

  阿公的手抖了一下。

  “阿公,你在听什么?”

  读国中的孙子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小虎队”磁带。

  “别吵。”阿公挥手,浑浊的眼睛盯着收音机。

  儿媳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也停下脚步听。

  她只觉得那声音好听,故事也新鲜,跟电视里哭哭啼啼的琼瑶剧不一样。

  “是大陆的广播?”儿媳小声问。

  阿公没回答。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背景音乐的节奏敲打。

  孙子听了两句,撇撇嘴:“大陆的节目,都是样板戏……没意思!”

  但还是没走开,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百无聊赖地听着。

  听着听着,眉毛扬了起来——哎?

  这白蛇传,好像跟他以前看过的歌仔戏,不太一样哈?

  有点儿意思。

  ……

  407宿舍。

  宿舍中央的桌上,摊着花生壳,瓜子皮,还有几个空了的“北冰洋”汽水瓶。

  那台“咏梅”牌收音机的天线拉得老长,但里面传出的,却是另一个故事:“孙少平揣着两个黑面馍,缩着脖子,走向学校食堂……”

  李野默的声音,低沉,平实,带着黄土地的尘土味。

  这是中央广播电台的《平凡的世界》广播剧,年初开播,火得一塌糊涂。

  今年最火的电视剧还不知道,可是目前为止,最火广播剧已经出现了。

  《平凡的世界》,这部广播剧,就像八十年代初的文学,一部作品足以引发巨大的社会反响。

  莫言坐在板凳上,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滋溜一口啤酒,叹口气:“《平凡的世界》太火了,你们谁认识路遥?”

  没人吱声,路遥是“现实主义文学”和“乡土文学”的重要代表作家,其作品带有鲜明的“陕北地域特色”。

  跟莫言和余桦不是一路人,至于刘振云,现在还差点儿意思,他就更不可能认识路遥了。

  司齐最有可能认识路遥,他去过西安。

  可惜啊,忙着拍电影,和西北的文学圈子,他其实没有怎么认识。

  刘振云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装作无意道:“听说光听众来信,就装了几麻袋。全中国,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孙少平、孙少安。”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动静?”余桦幽幽地说,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

  余桦很有危机感啊!

  司齐笑了笑道:“比较是很难得到快乐的,我觉得没有比较的必要!”

  众人觉得颇有道理,嫉妒是唯一不能得到幸福的原罪。

  余桦撇撇嘴,“是啊,你丫的作品那么多,当然觉得没有比较的必要!”

  众人觉得余桦说得又颇有道理,你丫的超过了别人,自然觉得没有比较的必要,你要是比不上别人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司齐:“……”

  突然,隔壁宿舍传来一阵嘈杂,伴随着隐隐约约,与《平凡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音乐和女声。

  是《新白娘子传奇》的开场曲,和丁建华的念白。

  “吵死了!”余桦烦躁地抓抓头发,“换台换台!听听人家浦江之声在放什么宝贝!”

  刘振云伸手,拧动旋钮。

  一阵杂音后,丁建华那把清亮婉转的嗓子,毫无预兆地撞进了407:“……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年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宿舍里静了一瞬。

  “这声音……”莫言咂咂嘴,“够润。”

  “是狂徒张三的《新白娘子传奇》?”刘振云说,“改成广播剧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

  古朴的旋律,典雅又不失生动的对白,跟他们刚才听的《平凡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同样抓人。

  不知不觉四十分钟过去了,广播剧结束,大家才反应过来。

  莫言砸吧砸吧嘴道:“这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余桦想了想道:“通俗文学也颇有可取之处嘛!”

  刘振云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平凡的世界》深刻。”

  司齐故意怒道:“你要觉得深刻,去外面听去!”

  刘振云莫名其妙,“得,你发什么火啊?《新白娘子传奇》也好听行了吧?”

  ……

  浦江之声控制室。

  四十分钟结束,进入五分钟的广告和休息时间。

  控制室里没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陈江海。

  陈江海盯着那不断跳动的信号监测仪表。

  代表台湾及周边区域信号接收强度的指针,在进入正片后,就稳稳停在了绿色区域的顶端,甚至偶尔微微冲进表示“极佳”的黄色区域。

  “陈台,台北的电话!”一个接线员捂着话筒,声音有点变调。

  陈江海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话筒:“喂?台北吗?我是浦江之声陈江海!”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杂音很大,断断续续传来一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男声,“……听到啦!全家人都在听!我阿公……我阿公哭啦!他说几十年没听到这样的故事了……真好听!你们什么时候播下一集?……”

  放下电话,陈江海的手有点抖。

  接着,第二个电话,第三个……有海外的,也有内地的,这年头能打得起电话的都不是普通人,看来这故事至少中上层还是喜欢听的。

  技术组长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数据,手在抖:“陈台……对岸几个主要监测点的实时收听率……比平时这个时段,涨了……涨了百分之三百还不止!而且还在升!”

  控制室里死寂了一秒钟。

  然后,“轰”一声,欢呼差点掀翻屋顶!

  几个年轻技术员跳起来抱在一起。

  老成的也忍不住咧嘴笑,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膀。

  陈江海没喊。

  他走回调音台前,看着那亮着的红灯,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无比畅快的吐了出来。

  他知道,这事,成了。

  再一次,成了!

  这风险冒得值了!

  他稳了稳心神,走到一旁,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先拨通了上级领导的号码,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汇报:“领导,初步反馈很好,对岸收听数据……非常理想。”

  放下这个电话,他顿了顿,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私人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传来沈昌文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老沈,我,陈江海啊。”陈江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份激动,“成绩非常理想,收听率非常高,非常非常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昌文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你说什么?!具体数据怎么样?”

  “爆了。”陈江海言简意赅,“收听率翻了至少三倍,电话被打爆了,对岸的,海外的,还有内地的。”

  “好!好!好!”沈昌文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你这把火,烧得太是时候了!东风来了,我这边的船,也该起锚了!”

  放下电话,陈江海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街道安静,只有零星灯火。

  但他仿佛能听到,在更远的地方,在海峡对岸,在无数个亮着灯或没亮灯的屋子里,那穿越了电波的声音,正在无数人心中激起相似的涟漪。

  他掐灭烟头转身,对着控制室里所有看向他的人,用力挥了一下手:“准备,第二段,开始!”

  红灯再次亮起。

  丁建华那浸润了江南烟雨的声音,再次乘着电波,飞向茫茫夜空,飞向海峡对岸,飞向无数个等待的耳朵里。

  ……

  《西湖》上市一个多月,北师大研究生楼的门房大爷,就有点不乐意了。

  “司齐!”他嗓门就带着火气,“你这信,一天比一天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成你的专属邮差了!”

  司齐赶紧赔着笑脸接过读者来信,许多都是《西湖》编辑部转寄过来的。

  信,确实多。

  他抱着一摞信,回到宿舍。

  拆信。

  第一封,来自辽宁鞍山。

  信纸是那种发黄的单位稿纸,字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力透纸背:

  “司齐同志:您好。冒昧来信。我是鞍山殡仪馆的一名整容师,干这行十二年了,然而,我从来不好意思泄露自己的职业,就连我的儿子,我都小心翼翼瞒着,就是害怕其他同学知道了我的职业,会歧视他,会觉得忌讳。昨天在朋友家看到《西湖》,读到您的《入殓师》。我从没给任何作者写过信。但看完您的小说,我必须写。

  我看了,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了半宿。

  我老婆总嫌我身上有味儿,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也从来没敢去,就是害怕有学生家长见过我。亲戚朋友吃饭,我坐过的凳子,他们回头要拿开水烫。

  这些,我都习惯了。

  可您怎么就知道,我们这行的人,洗手的功夫比大夫还讲究?您怎么就知道,我们对着不会说话的人,心里反而话最多?您怎么就知道,我们最盼着的,就是家属最后看那一眼时,能稍微松一口气,说一句’像睡着了’?

  您没把我们写成阴森森的怪人,也没把我们捧成多高尚的圣人。您就写我们怎么干活,怎么想事儿。这就够了。

  谢谢您。为我们这行,说了话。让我觉得,我这双手,不止是摆弄死人,也是在送人最后一程,是件有讲究、有里子的事儿。

  鞍山一个普通的整容师王建国

  1988.8.20”

  信不长,司齐看了两遍。

  第二封,来自上海。信封很素雅,字是娟秀的钢笔字:

  “司齐老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母亲上周因肝癌去世。最后的日子很痛苦,人瘦脱了形。告别仪式前,我几乎不敢看她。是殡仪馆的一位老师傅,为我母亲仔细整理了遗容,敷了粉,涂了淡淡的口红。当我最后见到母亲时,她安详得就像只是睡着了,甚至嘴角似乎还有一丝解脱的笑意。那一刻,我憋了许久的眼泪才决堤,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释然。

  今天读到您的《入殓师》,我再次泪流满面。我明白了那位老师傅在做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他不是在修饰一具躯体,他是在修复生者对逝者的最后记忆,是在帮助我们完成一场尽可能平静的告别。您说,’死亡不是终结,被遗忘才是。’谢谢您,让我理解了告别,也让我觉得,母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记忆里。

  一位刚刚失去母亲的读者

  1988.8.14”

  信纸有些地方,字迹似被水渍晕开过。

  司齐默默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里面已经躺了几封类似的信。

  第三封,落款是“复旦大学哲学系”,用的是系里的公用信封,里面是打印的信件,末尾是潇洒的钢笔签名:

  “司齐同志惠鉴:

  近读《西湖》所刊大作《入殓师》,深为所动。尊作以极富质感的日常劳作细节为经纬,织就一幅关于死亡、尊严与超越的现代精神图景。文中对’手艺’的敬畏,对’过程’的执着,将中国传统’事死如事生’的礼敬精神,与西方存在主义对’向死而生’的思考,做了颇具东方智慧的融合与具象化呈现。此等生死观,不避秽,不炫奇,于平实中见深刻,于沉默处听惊雷,尤为可贵。

  不知司齐同志对现象学及海德格尔的’向死存在’概念是否有涉猎?文中诸多处理,暗合其理。我系拟于十一月举办’现代性语境下的生命哲学’小型研讨会,不知阁下是否有暇拨冗莅临,就此话题做一交流?

  盼复。

  顺颂

  文祺

  复旦大学哲学系副教授陈其

  1988.8.8”

  司齐看完,笑了笑。

  哲学研讨会?

  但他只是个写小说的,不是搞理论的。

  他提笔回信,言辞恭敬,感谢邀请,但以“学业繁忙,新作构思正紧”为由,婉拒了。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种场合,去了也只能是两眼一抹黑。

  最重要的反馈,来自《西湖》主编沈湖根。

  他的信是最后才到的,混在一堆读者来信里,很不起眼的信封,但里面的信笺是带着暗纹的宣纸,字是毛笔写的,力透纸背:

  “司齐:

  见字如面。

  《入殓师》刊出后,读者来信如雪片,编辑部的几个信箱皆告爆满,为近年罕见。来信者三教九流,有殡葬业同仁,有寻常百姓,亦有学界中人。赞语之外,更多是谈自身遭际、生命感悟,乃至有读者言,读罢此文,对家中久病长辈之离去,终得释然。此乃文学之真力量,闻之,心甚慰。

  昨日,刘再复先生拨冗来电,谈及此文,评价颇高。先生言,此作’于最冰冷的终点处,触摸到最温热的生命尊严;于最沉默的职业中,聆听到最丰沛的人性回响。司齐之笔,有慈悲,有筋骨,非炫技之作,乃诚意之书。’再复先生眼光何其毒辣,此评语,可谓中的。

  另,再复先生新近完成的专题评论文章,不日将刊于《文学评论》,其中对《入殓师》多有阐发,可留意。

  望戒骄戒躁,深耕创作。读者厚爱,前辈期许,皆不可负。笔耕不辍,方是正途。

  ……

  司齐捏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刘再复的名字,他当然知道。

  八十年代文学评论的执牛耳者,他的褒贬,在某种程度上能决定一个作家在“庙堂”的地位。

  沈湖根这封信,看似只是转达,实则是给他递来了一张分量极重的“认证书”。

  几天后,司齐在图书馆最新的《文学评论》上,找到了那篇题为《生命的整容师——评司齐<入殓师>兼论新时期小说的人文深度》的长文。

  文章从存在主义哲学、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死观、以及“改革文学”浪潮后的精神寻根等多个维度,层层剖析了这篇小说。

  文中写道:

  “……司齐以近乎冷峻的写实笔法,为我们呈现了一个被遮蔽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英雄史诗,只有日复一日的’净手’与’修复’。然而,正是在这最卑微、最与死亡毗邻的劳作中,我们看到了生命尊严的最后防线,看到了人性在面对终极虚无时的微弱却坚韧的闪光……

  《入殓师》的成功,不仅在于题材的开拓,更在于它标志着一种创作姿态的回归:即,以最大的谦卑与诚意,贴近生活的肌理,聆听那些沉默大多数的心跳。这心跳,或许微弱,却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最需要被文学记录的声音……”

  司齐合上杂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秋日,北国的天空格外高远,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他看来,《入殓师》是他最平实,最庸碌,最不炫技的作品,万万没想到,居然获得了这么多人的感触,这么多回信,如此多的赞誉。

  这次经历几乎重塑了他一直以来的创作观。

  以往,他都是竭力,尽量创新,从意识流到魔幻主义,从环形叙事到元叙事,从寻根文学到先锋文学,他总是力求走在时代的最前端,当那个弄潮儿。

  等他不再追求创新,以最平实最真诚的态度创作,在他看来最不费力的一次写作,竟然获得了如此多的认可。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

  上影厂。

  夜里十一点,上影厂值班室,老秦守着那台老旧的红色电话机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突然,电话铃像炸雷一样响起来,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等消息,等消息,等个屁……”老秦嘟囔着抓起听筒,有些睡眼惺忪,“上影厂!……啥?真的?威尼斯?最佳导演,真的,等会儿……”

  他脑子还有点懵。

  威尼斯他知道,意大利水城嘛,而且他这边专门为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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