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全国上下为《情书》的喜讯津津乐道时,千里之外的上海电影制片厂,气氛却有点微妙。
几个中年职工端着搪瓷缸子,边看报边低声议论。
“瞧瞧,银狮奖,最佳剧本……啧啧,了不得。”一个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语气复杂。
“是啊!了不得,”旁边一个老烟枪“吧嗒”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可我怎么记得……这《情书》,最早好像是咱们厂看上的本子?”
“可不是嘛!”一个女同志快人快语,“我听说,一创组,那边老早就给作者发电报了,想买改编权!结果……”
“结果怎么着?”
“结果……”女同志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惋惜,“不是赶上那档子事儿嘛!就那个《夜半敲门声》,吓坏了好些观众,报纸上好一顿批,片子都给禁了。正好两部小说同一个作者,司齐。厂里领导一琢磨,怕再跟他合作,影响不好,就先搁置了。”
“哦,对,有这么回事!”老烟枪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后来那《夜半敲门声》不是在香港和国外又火了吗?还挣了外汇,上头发话了,要鼓励各电影厂拍摄类型片。咱们厂这才又想起这茬,赶紧又给人家发电报……”
“晚了!”戴眼镜的一摊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遗憾,“黄花菜都凉了!人家司齐同志,已经把本子给西影厂的吴天鸣了!瞧瞧,现在这荣誉,这风光……啧啧,本该是咱们上影厂的啊!”
几个人都沉默了,看着报纸上意气风发的吴天鸣、田壮莊、司齐等人的照片,心里头五味杂陈。
像是眼瞅着一块到嘴边的肥肉,自己因为怕烫犹豫了一下,结果被隔壁邻居“嗷呜”一口叼走了,还吃了个满嘴流油,香飘十里。
完了,还吧唧嘴,不停得说着好吃,好吃。
这声儿,试问谁受得了啊!
人啊,就怕比较,幸福就是这么比较没的。
这种“本来可以是我们的嘴里的肥肉”的遗憾,和“怎么就让隔壁的二赖子抢了先”的不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在厂区里弥漫开来。
西影厂什么?
前几年“学习成绩”一直垫底,是受到批评的“差生”。
他们上影厂历来都是受到表扬的“优等生”。
“优等生”在成绩方面,居然输给了“差生”,这……是个“学霸”都受不了啊!
食堂吃饭时,车间休息时,总能听到类似的、压低了声音的叹息和议论。
厂长办公室,徐桑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也拿着那份报道《情书》获奖的报纸,看了又看,眉头微微蹙着。
厂第一创作集体的主任于本证被叫了进来。
“小于,坐。”徐桑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报纸,开门见山,“最近厂里……气氛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头?我转了转,感觉大家情绪不太高。”
于本证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了:“厂长,您也看出来了。是士气有点低落,或者说,有点憋闷。”
“因为《情书》的事?”
“八成是。”于本证点点头,语气坦诚,“大家伙儿都觉得……可惜了。多好的本子,多好的项目,本来该是咱们厂的。现在这成绩,这荣誉,这外汇……哎,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了,心里能好受吗?有点小情绪,也正常。”
徐桑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敲:“当初……是你力主和司齐深入合作,要改编《情书》的。”
“我觉得那本子有潜力,司齐这个人也有才华。可当时……”他顿了顿,看向徐桑褚,“当时《夜半敲门声》的负面影响还没过去,报纸上批评得厉害,观众也有意见,本想等风头过去,谁能料到还有西影厂这个黄雀呢,还有就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后来,”徐桑褚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懊恼,“《夜半敲门声》能在香港和东南亚卖出票房,挣了外汇,上面还因此鼓励拍类型片。更没想到,《情书》拍出来,能到威尼斯拿大奖。”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厂区里高大的水塔,长长地吐了口气:“是啊,谁也不是神仙,能料到后面这些事。当时那么决定,也是为了厂子好,怕再惹出什么风波,影响厂子的声誉。稳妥是稳妥了,可这机会……”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可这机会,就眼睁睁溜走了,溜到了西安,成就了吴天鸣和西影厂。
于本证也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说厂长您当初要是果断点?
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说无益,徒增烦恼。
“你说得对,谁也无法料到。”徐桑褚像是在对于本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一步慢,步步慢啊!”
于本证又坐了一会儿,宽慰了厂长几句,诸如“机会以后还有”、“咱们厂底子厚,好本子还会有的”之类,见徐桑褚兴致不高,便识趣地告辞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桑褚的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那“银狮奖”、“最佳剧本”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眼。
照片里,吴天鸣笑容就像开了嘲讽,田壮莊捧着银狮子,司齐手里也捧了一座奖杯。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可恨的吴天鸣!”徐桑褚对着空气,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骂了出来,“你个小‘赤佬’!要不是你半路杀出来,横插一杠子,《情书》就该是我上影厂的!这荣誉,这外汇,这露脸的机会,都该是咱们上影厂的!”
“你这是恶性竞争!简直就是……无耻之尤!捡了我们不要的……呸!是捡了我们犹豫了一下的机会!投机取巧!这是投机取巧,不是君子所为……”
徐桑褚心里也清楚,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自己这边当时顾虑太多,决策慢了一拍,怨不得别人下手快。
可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