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罗布格里耶看了看表,对司齐点点头,说了句什么,两人进了放映厅,紧挨着坐在了第一排的观众席上!
电影开始放映。
银幕上光影流转。
司齐坐在罗布格里耶旁边,偶尔会给这老头解释一下电影中的一些细节以及一些疑惑,通常这件事是评委会里的华语电影人做这件事情。
不过,这届评委会不是没有华语电影人么,他只好自己来做这份工作了。
比如,当女主角在雪山上对着远方大喊“你好吗?我很好!”时,罗布格里耶侧过头,低声用英语问:“这种情感宣泄,是必须用如此外放的方式吗?”
司齐立刻低声解释:“在东方的文化里,巨大的悲伤和怀念有时会被深埋心底,只有在特定的环境,才会用这种近乎仪式的方式呼喊出来,这既是释放,也是一种与逝者和解的过程。这里的‘外放’,恰恰是内心极度压抑后的反弹。”
罗布格里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向银幕。
影片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观众席上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罗布格里耶站起,再次向司齐伸出手,这次握手的力度和时间都明显长于之前的礼节性握手。
他用英语清晰地说:“司齐先生,感谢你的解说。这是一部杰出的电影,你做了杰出的工作和贡献。你的小说,我也会找时间阅读。”
“我的荣幸,主席先生。”司齐不卑不亢地回答。
罗布格里耶点点头,带着其他评委离开了。
他们一走,吴天鸣、田壮莊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好奇。
“小司!你刚才跟主席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吴天鸣迫不及待地问。
“你怎么坐他旁边去了?”田壮莊也忍不住了。
陶惠敏没说话,但眼睛也亮晶晶地看着司齐。
司齐轻描淡写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自我介绍了一下,聊了聊文学流派。电影开始后,看他好像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就给他解释了一下文化背景和一些镜头的用意。评委会里没有华人评委,没人做这个文化桥梁的工作,我想着我正好懂点英语,就试试看。总不能让人家因为文化隔阂误解了咱们的电影吧。”
“就这么简单?”马绍文忍不住插嘴,语气里还带着难以置信,“他就因为你解释了几句,态度就变了?还说电影是杰作?”
“电影本身的质量是关键,”司齐正色道,“我的解释只是让他更准确地理解了电影想表达的东西。”
“那……”吴天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照你看,咱们这次有没希望拿奖?他都说‘杰出’了!”
其他人闻言,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司齐。
司齐看着他们满是希冀的眼神,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主席个人欣赏是好事,但最终奖项归属是全体评委投票决定的,影响因素太多了,而且咱们的竞争对手也很强,尽力就好,结果只能看评委们的喜好和运气了。”
希望的火苗在几人眼中瞬间黯淡了些。
吴天鸣、田壮莊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也是,奖项这种事。
谁能打包票呢?
司齐和剧组谁也没料到的是,那天晚上,回到下榻处的阿兰·罗布-格里耶,还真让助理去电影节附近的书店,买了一本法语版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老头洗漱完毕,靠在床头,就着温暖的台灯,翻开了那本关于大海、老虎和信仰的故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了起来。
……
闭幕式前一天,威尼斯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整个《情书》剧组都挤在吴天鸣那间不大的酒店房间里,空气闷得慌,比窗外的天气还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有心思出去逛。
剧组里的人坐的坐,站的站,一个个都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眼巴巴盯着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
电话机是深棕色的,塑料外壳,拨号盘一圈圈的,此刻像个沉默的审判官。
陶惠敏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手帕,都快绞出毛边了。
田壮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熏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
吴天鸣背着手,在窗户和电话之间那几步距离来回踱,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翻译马绍文坐在离电话最近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随时准备接令的哨兵。
司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运河上慢悠悠晃过的“刚朵拉”,表情倒是几个人里最松快的。
时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走得奇慢。
“这要等到啥时候?”田壮莊终于憋不住,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又想去摸烟盒。
“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吴天鸣停下脚步,他看了眼电话,又看了眼腕上的上海表。
突然——
“叮铃铃——!!”
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浑身一激灵,目光“唰”地全钉在了那部棕色电话上。
马绍文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抓起了听筒,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喂?……哈喽?……是,这里是《情书》剧组……”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马绍文的嘴和他脸上的表情。
只见马绍文听着电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点瞪大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翘,越翘越高。
“Yes! Yes! Of course!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他对着话筒连声应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哐当”一声,他挂上电话,动作大得让电话机都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快要凝滞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是电影节组委会!邀请我们!参加明天的闭幕式!”
死寂。
然后——
“嗷——!”
“太好了!!”
“邀请啦!真的邀请啦!!!”
小小的房间瞬间被欢呼声掀翻了顶。
田壮莊把烟盒一扔,猛地抱住身边的吴天鸣,两个大男人又蹦又跳,笑得见牙不见眼。
陶惠敏眼圈一下子红了,又忍不住笑出声。
其他工作人员也抱成一团,又捶又打,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戏了!肯定有戏了!”吴天鸣用力拍着田壮莊的背,声音都变了调,“没奖不会特意邀请全体参加闭幕式!这是规矩!咱们……咱们这次恐怕真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巨大的喜悦和一种历史可能被改写的预感冲得他头晕目眩。
首部在欧洲三大电影节拿奖的中国电影!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每个人的心。
马绍文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得赶紧准备!明天闭幕式,礼服!发言!哎呀,好多事!”
房间里闹哄哄的。
只有司齐,还静静站在窗边。
他看着运河对岸古老的建筑,看着水里晃动的光影,听着身后同伴们毫无顾忌的欢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