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天鸣又硬着头皮去找了雅努斯影业的格鲁特。
格鲁特一看吴天鸣心急火燎的来了,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抹精明。
等吴天鸣再次提起版权,他慢悠悠晃着酒杯,开口就把价砍了一半:“吴先生,经过我们重新评估,考虑到市场风险和推广成本,《情书》的版权,我们目前只能出到二十五万美元。”
二十五万?!
吴天鸣心里一沉,像被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要是没有之前那五十万的诱惑,没有司齐那一百万的“大饼”,这个价他或许挣扎一下也就认了。
可现在……二十五万?
落差也太大了!
“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吴天鸣努力维持着谈判的架势,“我们这部片子,商业性和艺术性兼顾,在威尼斯也颇受关注……”
“吴先生,”负责人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电影节的关注,不等于市场价值。坦白说,我们更看好马塞利先生的《爱情故事》。当然,贵国的影片也有其特色。这样吧,如果您现在同意,二十五万,我们可以立刻签意向书。如果等到电影节结束……”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贵片没有奖项加持,只是提名,那它的市场价值会大打折扣。到那时,恐怕我们只能出到十万,甚至更低了。趁着现在谜底还未揭晓,这是最好的时机。”
十万?
吴天鸣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犹豫了。
一边是触手可及但大打折扣的二十五万,另一边是司齐画的那张香气诱人却虚无缥缈的一百万大饼,以及颗粒无收后,可能跌到十万甚至更惨的风险。
这选择题,太难做了。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吴天鸣最终没能当场拍板。
回到酒店,他敲开了司齐的房门,把负责人的话和自己的纠结说了。
司齐一听二十五万,头摇得更厉害了:“千万不能卖!这是趁火打劫!咱们的电影还没亮相呢,他们这是赌咱们拿不到奖,想捡便宜!您想,如果咱们真拿了个奖,哪怕不是金狮,就是个银狮或者评委会特别奖,这版权费能一样吗?到时候别说二十五万,八十,一百万他们可能都舍得出!而且咱们只卖欧洲和亚洲以外的版权给他。这片子,我看好它在欧洲和日本的市场潜力,就这两地的版权不卖个500万美元,就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吴天鸣有点没反应过来,骤然一声惊呼,“等等……你刚才说多少?500……500万美元?一起?”
“不,是一个地方!”
“那总共是多少?1000……万美元!你疯了?!”吴天鸣瞪大眼睛,满脸惊恐的看向司齐,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很正常!”
“我看你就是疯了!”
就在这时,田壮莊正好过来找司齐,听吴天鸣解释司齐的要价,整个人都慌了。
司齐茫然看向急得团团转的田壮莊。
“你咋了?!”
田壮莊没有搭理司齐,仍旧埋着头,眉心皱成了川字,嘴里嘟囔,“怎么办?怎么办呀?这里也没有精神科医生啊!不对,这边看病肯定死贵死贵的,要不,你坚持一下,回国后再发疯?!”
得,自己在别人眼中都快成疯子了。
吴天鸣看着司齐那张年轻却写满笃定的脸,心里直打鼓。
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还欧洲日本各卖500万版权……他一个第一次出国门的年轻人,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他多么了解这两地的市场一样。
可……万一呢?
万一真被他蒙对了呢?
一千万美金啊!
这个数字像一块金饼子,在他心里晃啊晃。
“可……如果最后啥奖也没有,人家只肯出十万,甚至更少,怎么办?”吴天鸣说出最大的担忧。
“十万美金,别逗了,过几天肯定有人出更高的价格。”司齐斩钉截铁,“吴厂长,我对咱们的片子有信心,对威尼斯的评委也有信心。你就信我一次,再等等!”
吴天鸣看着司齐,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
“行,那就……再等等看。”他摆了摆手,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心里那杆秤,终究还是偏向了司齐画的那个大饼。
只是这饼是能充饥,还是只是镜花水月,就只能等到电影节闭幕那天才知道了。
……
《情书》放映这天,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电影宫门口多了几分郑重。
吴天鸣带着剧组主创,早早等在放映厅入口,一个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最体面的衬衫,陶惠敏也换了件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礼貌又难掩紧张的微笑。
翻译马绍文小声提醒着注意事项,手心有点冒汗。
一行人出现了。
打头的就是评审团主席阿兰·罗布格里耶,后面跟着香特尔·阿克曼、帕尔·加伯等几位评委。
吴天鸣赶紧领着人迎上去,通过马绍文翻译,说着准备好的欢迎和介绍词。
司齐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位法国老头身上。
罗布格里耶表情平淡,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听着翻译,偶尔微微点头。
眼看寒暄快要结束,评委们准备入场了,司齐几步走上前,拉住正要转身的马绍文,低声快速说:“马翻译,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我想跟主席简单聊几句,就几句,关于电影的。”
罗布格里耶是法国人,法语司齐压根儿不会啊!
马绍文吓了一跳,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小司同志!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这节骨眼上的,怎么能上去打扰主席?万一说错话,或者惹人家烦了,不是给电影减分吗?丢了面子事小,影响了评审印象,咱可担待不起!”
司齐还想争取,马绍文已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副“你别害我”的表情。
得,这家伙担心承担责任。
眼看罗布格里耶就要走进放映厅了,司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用英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Excuse me, Monsieur RobbeGrillet?”
罗布格里耶和周围几位评委都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了过来。
吴天鸣、田壮莊几人都诧异地看向司齐,马绍文更是脸都白了。
司齐继续用英文说:“我叫司齐,是这部《情书》的原著作者兼编剧。很荣幸你能来观看这部影片……”
罗布格里耶,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中国人,听说是原著作者,来了兴趣,过来和司齐叽里咕噜一顿聊。
司齐松了口气,原来这家伙懂英语,那就好办了,聊呗。
“哦?你是这部影片的原著作者?还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作者?”
“是的,那是我几年前的作品。那是我对新的写作方式的一点尝试。”
“你喜欢尝试新的写作方式?”
“当然,我们国家的作家对于各种写作手法都是抱着开放的态度,先锋文学就是对新的写作方式的尝试……”
罗布格里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是“新小说”流派的奠基人与理论核心,主张打破传统现实主义叙事,强调对物的客观、冷静描写,提出“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谬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
自然而然,话题引向了罗布格里耶的老本行,法国“新小说”流派。
两人就这么站在放映厅门口,旁若无人地用英语交谈起来。罗布格里耶显然对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年轻人竟然了解“新小说”流派既感到意外,又感到惊喜。
当听到自己的作品多本被翻译成中文版,他甚至发出了愉悦而爽朗的笑声。
旁边,吴天鸣、田壮莊、陶惠敏,包括翻译马绍文,全都看呆了。
马绍文更是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还能这样?直接跟主席聊上了?看主席那样子,还挺高兴?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可好像……效果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