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得仔细收好,这可是外汇。
……
八月底,天还热着。
司齐、陶惠敏跟着西影厂的吴天鸣、田壮莊等人在上海碰了头。
几个人,几口箱子,坐上了中国国际航空的飞机,轰隆隆朝着遥远的意大利飞。
飞机在罗马落地,又转乘汽车,一路颠簸,总算到了威尼斯。
水城风光确实迷人,可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心里装着事,看那些水道里的贡多拉,也没太多闲情逸致,先去主办方提供的酒店睡个好觉先。
安顿下来没一天,吴天鸣就拉着田壮莊去参加了一个电影圈的派对,据说能碰到不少“有用的”人。
司齐和陶惠敏没去,在住处休息。
派对灯火辉煌,各种语言嗡嗡响。
吴天鸣端着杯酒,努力分辨着周围人的话。
很快,一个穿着得体、气质精明的中年人格鲁特主动走了过来,自称是雅努斯影业(Janus Films)的负责人,专门做艺术电影发行,尤其看重亚洲市场。
雅努斯影业(Janus Films),专注于引进欧洲及日本的艺术电影。它是首批将法国新浪潮、德国新电影、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以及日本电影(如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引入美国市场的先锋。
两人聊得挺投机。
对方显然做过功课,对《情书》的风格和表达颇为欣赏。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版权上。
“吴先生,我们对《情书》的版权很有兴趣,”负责人格鲁特晃着酒杯,语气诚恳,“五十万美元,买断全球除中国以外的发行权,您看如何?”
五十万美元!
吴天鸣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汽水差点洒出来。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炸开了锅。
五十万!
还是美元!
创汇五十万美元!
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西影厂一年到头勒紧裤腰带拍片,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外汇?
这要是成了,回去他吴天鸣就是全厂的大功臣!
这不仅意味着西影厂完成“指令性计划”,更意味着他们拥有了“超额利润”和“外汇支配权”。
这笔钱可以让全厂职工受益发奖金、分房子,也可以让厂里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在设备引进、人才激励上拥有极大的主动权。
这绝对是一个可以让全厂上下都“扬眉吐气”的大新闻。
“这个价格……”吴天鸣强压着激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我们需要考虑一下影片的艺术价值和市场潜力……”
他正在斟酌词句,盘算着是立刻答应还是再矜持一下争取点更好条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派对入口又进来几个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留着络腮胡、颇有艺术家气质的意大利男人。
格鲁特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刚才商务式的欣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热切。
吴天鸣心里咯噔一下。
格鲁特匆匆对他丢下一句“抱歉,失陪一下”,甚至没等吴天鸣回应,就端着酒杯,脚步轻快地朝着那位意大利导演迎了过去,姿态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
吴天鸣听得真切,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是弗朗西斯科·马塞利……他的《爱情故事》也入围了,据说今年呼声很高……”
田壮莊不知何时走到了吴天鸣身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声道:“吴厂长,这……”
吴天鸣摆摆手,没说话。
他站在原处,手里的汽水杯冰凉,刚才心里那团火,唰一下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人,尤其是格鲁特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再对比刚才跟自己谈判时的客气与矜持,差距一目了然。
人家看中的是更有“获奖相”的片子。
现在打好关系,等电影节结束,如果《爱情故事》真的拿了奖,提前打好关系,说不定就能获得发行权。
而自己的《情书》……在对方眼里,恐怕已经从“有潜力的艺术片”,瞬间变成了“备选”或者“可谈可不谈”。
五十万美元……
刚刚还触手可及,仿佛已经揣进了口袋,现在却像威尼斯河道上的水光,一晃,就散了。
田壮莊在旁边,也是眉头紧锁,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低声嘟囔:“五十万啊……还是美金……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上桌了,扑棱一下,飞别人院里去了……”
吴天鸣没接话,只是把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干。
那点甜味泛上来,全是苦涩。
晚上回到酒店,田壮莊憋不住话,拉着司齐在房间叹气,把派对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捶了下桌子:“眼看到手的五十万美金啊!飞了!那洋鬼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司齐正端着杯水喝,一听“五十万美元”,差点呛着,放下杯子急道:“等等!田导……你们没答应吧?五十万就卖了?”
田壮莊一愣:“五十万还少?美金!司齐同志,你知道五十万美金能换多少外汇券,能给厂里添多少设备吗?”
“少!太少了!”司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咱们这电影,要是运作好了,别说五十万,翻个倍,一百万都打不住!您二位幸好没成交,不然可就亏大了!”
“一……一百万?!”田壮莊眼睛瞪得溜圆,看司齐像看外星人,“司齐啊,咱知道你是才子,有想法,可这……这不能靠想啊!一百万美金?那得是什么片子?《情书》是好,可也没好到那个地步吧?你这……是不是太敢想了点?”
司齐也没法细说后世那些电影海外版权的天价,只能坚持:“田导,您信我。这片子对欧洲电影节胃口,而且题材、情感,放到欧洲、日本这些喜欢文艺电影的地方,肯定也有市场。五十万急着卖,那是贱卖!”
田壮莊将信将疑地走了,回头就跟吴天鸣说了司齐的话。
吴天鸣听完,哭笑不得。
“一百万?这小伙子……到底年轻啊。”吴天鸣摇头,“出国见了世面,心气高了是好事,可这也高得太没边了。五十万美金,已经是咱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了。一百万?做梦呢?那不现实。”
话虽这么说,可司齐那句“翻个倍”像颗种子,悄悄在吴天鸣心里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