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尚未褪去的惊色。
谭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杨逍,又看向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摞沉重的稿纸上。
莫树青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然后又戴上,仿佛想确认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杨逍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问“怎么样”,也没有重复刚才“领先世界”的论断。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份稿子,“这期……不,咱们连载……这样才能留足读者讨论的时间,这期……下一期,下下期头条,就它了。版面……留足。不,重新排版,一切为它让路。”
“另外,”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编辑发现绝世宝藏时才有的狂热光芒,“以编辑部的名义,立刻给司齐同志拍电报。告诉他,稿子已收到,惊为天人。询问他是否有后续创作计划,以及……我们《科学文艺》,希望与他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先前的沉默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超越预期的惊喜击中后,暂时失语的安静。
领先世界?
或许……主编这次,真的没有吹牛。
中午的编辑部食堂,人声鼎沸。
打饭的铝饭盒摆在桌上,土豆烧肉里的肥肉都凝了白油,白菜豆腐汤也快凉了,可没人动筷子。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讨论得异常激烈,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菜汤里。
“了不得,真了不得!”谭凯用筷子使劲戳着米饭,“我之前还觉着主编说‘领先世界’是吹牛,现在我信了!服了!司齐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啥?写《最后一场》那种老艺人的最后追梦在行,写《墟城》这种硬邦邦的科幻也这么厉害,简直了,除了佩服,我真的想不到其他词了!”
“谁说不是呢!”莫树青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比划,“我原先想,不就是套个科幻皮讲人性吗?结果你看他这设定!‘墟城’套‘现实’,‘现实’还可能再套一层!好家伙,俄罗斯套娃都没他能套!看得我后脊梁骨发凉,刚看完那会儿,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一串代码!”
李里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接话:“最绝的是最后那结局!许默他到底算个啥?是bug?是补丁?……”他咽下饭,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说,他最后找到的那个‘漏洞’,会不会也是系统安排好的?就为了测试‘自我意识’模块的稳定性?”
“不可能!”向际纯把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汤都溅出来几滴,“要真是这样,那这故事还有啥劲?彻底虚无主义了!我觉得许默就是有自由意志的‘人’,甭管他是数据还是啥,他最后的选择,那种明知可能徒劳还要追寻‘真’的劲儿,就是人性的闪光!他肯定打破虚拟了,至少打破了一层!”
“老郑你这太理想化了!”莫树青慢悠悠喝了口汤,撇嘴道,“我看啊,这就是个高级版的‘缸中之脑’。许默以为自己醒了,在反抗,其实一切挣扎,包括他以为自己发现的‘漏洞’,都是系统计算好的剧本。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推上去,滚下来,再推,永远循环。系统通过他这个‘特殊样本’,不断完善自身。最后那个重启的暗示,多明显!”
“老莫说得对!”谭凯激动了,“你们想啊,那系统叫‘灵境’,灵境是啥?道家说的虚幻之境!名字就点明了!许默就是这‘灵境’里一个比较活跃的念头,一个用来让系统更‘完美’的工具!他逃不出去的!”
“工具个屁!”向际纯脸都涨红了,“照你这么说,所有反抗都没意义了?那这小说还写个啥劲儿?直接写个‘系统永恒,人类安乐死’不就完了?司齐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直接认命?我不信!”
“这是清醒的认知!”谭凯也提高了嗓门。
……
杨逍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要我说,这恰恰说明司齐写得好!一个结局,能让咱们吵成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就是好小说的魅力吗?”
“就是!”谭凯也冷静了点,但还不服气,夹了块冰冷的肥肉塞嘴里,嘟囔道,“反正我觉得许默没逃出去。那种无尽轮回的绝望感,才是科幻的深度。”
“我偏觉得有希望!”向际纯梗着脖子,“哪怕只有一丝可能,那也是希望!不然人活着为啥?”
两人又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闷头扒饭,但眼神还在空气里噼里啪啦交锋。
食堂大师傅拿着大勺走过来,操着浓重的川音:“吵啥子嘛吵?饭都不好好吃!科幻科幻,能当饭吃哦?快点吃,吃完我还要下班接娃呢!”
众人这才真正偃旗息鼓。
四月的春风还没把柳絮吹干净,《科学文艺》新一期上市了。
封面还是那股子朴素的“科普味儿”,但里头夹着的《墟城》,像颗悄无声息炸开的惊雷。
起初只是在小圈子里漾开波纹。
最先炸锅的是大学,尤其是那些理工科的男生宿舍。
“我操!这小说!神了!”清华某个宿舍,一个物理系戴眼镜的男生,拍着大腿从床上弹起来,把上铺兄弟震得一哆嗦。
“啥小说?让你跟打了鸡血似的?”上铺探出个鸡窝头。
“《科学文艺》上新连载的,《墟城》!作者司齐!写的……我他妈没法形容,你自己看!”眼镜男激动得语无伦次,把杂志塞过去。
一本《科学文艺》开始在几个宿舍间疯狂流转。
熄灯后,手电筒的光束下,是屏息凝神的脸。
很快,这一期的内容就看完了。
大家凑一起,纷纷对《科学文艺》展开了讨伐。
“不行,这期就登了这么点?吊人胃口啊!”
“下期呢?下期什么时候出?”
“妈的,这司齐是谁啊?以前没听说过这号猛人!”
“一看你平时就不关注文学,这人猛地一塌糊涂,写严肃题材小说的作家,随便找个文科生,十有八九都知道他……”
“扯呢,他真有这么大名气,我能不知道?!”
读者给《科学文艺》编辑部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长篇大论分析设定的,有迫不及待催更的,有争论结局走向的,还有打听作者司齐是何方神圣的,是不是那个写现实题材小说的作家?
编辑们拆信拆到手软,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这股风,也刮到了山西娘子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