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会开得有些沉闷,也有些尴尬。
最后,李哲明总结了几句,让大家把意见整理一下,散会了。
他拿着记录了几条不痛不痒意见的笔记本,硬着头皮再次走进主编室。
巴金正在看校样,见他进来,抬头问:“讨论得怎么样?大家有什么意见?”
李哲明把笔记本递过去,脸上有点发热:“巴老,大家……都看了。都觉得稿子……非常好。先锋,深刻,故事也抓人,大家提了些小意见。咱们的水平有限,没有找到什么大毛病,竟然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真是惭愧啊!”
巴金满头问号地看向李哲明。
你惭愧什么啊?
我不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
等等,他们为什么要去找什么稿子的大毛病?
巴金吃惊的话都不会说了,“你们……去找,没有找到小说的大毛病?”
李哲明脑袋埋得更低了,“实在惭愧,没有!”
“正常,我也没有找到什么大毛病!”
“啊?”李哲明一愣,抬起头满脸错愕。
“你觉得《心迷宫》写的咋样?”
“好啊!当然好!结构精巧,人物深刻,把乡土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写得入木三分,叙事实验也做得大胆又成功,完全达到了您之前说的‘形式创新与内容深植结合’的要求。我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好。”
“不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巴金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我让你们看看,就是想要提醒一下大家,以后遇到这类既有探索精神、又有扎实内容和现实关怀的好稿子,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别再像上次《少年派》那样,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给错过了。”
李哲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自己想岔了,会错了意!
他想起讨论会上大家绞尽脑汁挑毛病的模样,只觉分外好笑。
“是我误会了!稿子是不是可以安排发表了?”
“发。”巴金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尽快安排。这期的重点稿,给它!”
最后,司齐还是决定先去上海。
没别的原因,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再说了,《西湖》那边是借调,早一天晚一天,沈湖根那老狐狸还能咬人不成?
上影厂这边可是“盼速莅临”,听着就耽误不起。
只是可惜了,不能立马见到陶惠敏。
他揣着这点小小的遗憾,在汽车站买了张票,哐当哐当两个多钟头,就从海盐晃到了大上海。
出了车站,满眼的自行车铃铛和蓝灰工装。
司齐按着地址找到上影厂招待所,一栋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阿姨,听说他是海盐来谈电影改编的,抬了抬眼皮,递过登记本:“302,自己上去。哦,对了,祝编剧交代了,他今儿有点事,明儿上午来找你。”
司齐放下简单的行李,看看天色还早,一拍大腿——提着海盐买的土特产访友去!
头一站,《寓言》杂志社。
金老爷子见着他,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哟!小司!什么风把你吹上海来了?”
“《夜半敲门声》吹上银幕的风。”司齐笑着把上影厂邀约的事说了。
金绛听完,一拍桌子:“好事!大好事!”拉着他坐下,泡上来,从《少年派》谈到《最后一场》,从寓言谈到魔幻,又从魔幻谈到寻根文学,以及最近很火的先锋文学,老爷子越说越兴奋,最后拍着司齐肩膀:“小子,路子走对了!就照这么写,别管别人嚼舌头!保持住这个前进的势头,我很看好你!”
从金老爷子那儿出来,司齐心里暖烘烘的。
接着拐去《故事会》编辑部。
何承委正对着一摞稿子发愁,见他进来,愣了好几秒,才问出了那句,“你是……”
得,这位主编不认识司齐。
司齐连忙自我介绍,然后提了自己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何承委颇为惊叹的摇了摇头,“你就是司齐啊?”
“对,我就是!”
何承委继续摇头,“不一定吧!”
司齐愣了愣,“为什么啊?我真是司齐!”
何承委的眼神愈发审慎,“看着有点太年轻了,你该不是……骗子吧?”
司齐第一次遇到了,证明自己是司齐的问题。
好在,他老早就有了经验,他掏出介绍信递给老何。
何承委检查了好几遍,才难以置信道:“你写的小说,我看过不少,非常不错,只是万万没想到……坐,坐!嘶,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你这么年轻,就写了那么多优秀的作品,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剩下的话没有多说,何承委只是一脸赞叹的表情。
两人客套了一番,随即,司齐说了自己的来意。
他把电影改编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何承委眼睛“唰”就亮了,“真的?上影厂要拍?”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满脸红光,“好!太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故事会》有眼光!顶住压力发你那篇《夜半敲门声》,值了!太值了!等电影上映,我得在报纸上写一篇文章,《夜半敲门声》‘根据《故事会》刊登小说改编’!哈哈!”
瞧着何主编那兴奋劲儿,司齐都觉得,这电影好像已经火爆全国了。
聊了好一阵,婉拒了何承委留饭的邀请,司齐溜溜达达往回走。
暮色像掺了水的蓝墨水,渐渐洇满了上海的弄堂和街道。
等他回到招待所,天色已经擦黑。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祝红生,正低头看手表。
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斜倚在墙上,手指间夹着烟,没点,就那么随意地叼着,眼神懒洋洋的。
司齐脚步一顿,看见对面的祝红生和阿城,满脸难以置信,尤其是阿城。
祝红生先看见他,笑着招手:“司齐!你可算回来了!”
那倚着墙的人也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
“阿城?”司齐真有点吃惊了,“你怎么在这儿?咱们可有好久没见了。”
阿城把烟夹在耳朵上,声音还是那股子不紧不慢的调调:“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听说你要来卖‘吓人’的本子,我来瞧瞧,能不能蹭顿好的。”
祝红生笑着解释:“阿城刚好在咱们电影厂写本子,住得不远。我说你来了,他非要跟来,说会会老朋友。”
阿城是《芙蓉镇》的编剧,《芙蓉镇》的初稿是阿城改编的,因为剧本内容太过前卫,谢晋导演又大刀阔斧的修改了一遍。
司齐乐了,上前捶了阿城肩膀一下:“一年多没见,没想到你来上影厂写本子来了!”
阿城也笑,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哈哈,我也没想到你会来上影厂,怎么样,大作家,上海滩第一晚,不请我们撮一顿?”
祝红生也起哄:“对对对,我和阿城可是饿着肚子等你的。”
司齐鄙夷地看向祝红生,“你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信上你说你要尽地主之谊!”
祝红生和阿城闻言,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