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在省文联招待所的床上躺成个“大”字,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如果硬要联想的话,那形状有点像一坨屎。
万幸,它没有往下滴。
司齐明智地选择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均匀,这些天都快把他累瘫了。
终于可以躺平了。
舒服啊!
门被“哐”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和让人烦躁的脚步声。
余桦风尘仆仆地进来,棉袄领子竖着,头发微乱,脸上却带着亢奋的红光。
他把手里拎着的军挎包往床上一扔,喘着粗气:“可算到了!这破车,半道还掉链子!”
司齐懒洋洋地偏过头,眼皮都没全睁开:“哦,来了?”
“你这是要死了?”
“你死,我都不会死!有点累,休息休息!”
“哦!”余桦一屁股坐在对面空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大老远从海盐赶过来,饭都没吃踏实,就为了跟你一块儿参会,你倒好,躺这儿挺尸?”
“累。”司齐翻个身,背对着他。
“累个屁!这才几点你就累?”余桦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哎,跟你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宿,这回发言稿,我准备这么开头……”他清清嗓子,摆出朗诵的架势:“文学,是时代的镜子,也是刺向虚无的利剑……”
司齐听了,只想翻白眼,什么中二之语?
“怎么样?”
“挺好!”
“挺好?就这?”余桦像被泼了盆冷水,热情一下子熄了一半。
他狐疑地看着床上那一团,“你不对劲。司齐,你很不对劲。今儿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病了?”
“没病,困。”司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余桦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你小子,是不是提前到杭州,干啥坏事了?”
司齐没吭声。
余桦自顾自推理:“嗯?不是干坏事?莫非是……情场失意?跟小陶同志闹别扭了?”
“闭嘴吧你。”司齐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有点发木,“饿了,吃饭去。”
“这还差不多!”余桦乐了,一把拉起他,“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片儿川一绝!”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着湿冷的街道走。
街道两边的草木抽芽、大地已能见绿了。
算算日子,竟然快要春分了。
天色将晚,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余桦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他构思的发言,如何从《十八岁》的孤独感,延伸到一代青年的精神漂泊,如何准备在研讨会上“一鸣惊人”。
司齐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目光散漫地掠过街边斑驳的墙,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叮铃铃骑过去的自行车。
到了面馆,人不多。
热气混着猪油和雪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余桦豪气地喊:“两碗片儿川,加荷包蛋!再切半斤猪头肉!”
面还没上来,门口棉帘子一掀,又进来个人。
中等个子,围着条灰格子围巾,眼镜片子上蒙着热气。
司齐看到来人一愣,立刻站起来挥手:“李大哥!这儿!”
来的是《东海》杂志社的编辑李航育,同时也是文联的人,当然他也是青年作家,这次参会者之一。
李航育数次为他说话,简直就是他的挚交好友。
他看见余桦和司齐,笑着走过来,摘了围巾:“哟,巧了。你俩也到了?余桦,司齐。”
“你俩认识?”司齐和余桦同时道。
李航育笑了,“司齐和我之前开会认识的,余桦则是改稿认识的。”
余桦之前投稿过《东海》。
司齐恍然大悟,按照余桦的投稿哲学,这货投稿的刊物真的太多了,而且,也高产。
余桦热情招呼道:“一起吃吧!”
“行啊,正好没吃。”李航育也不客气,坐下,搓了搓手,“这天儿,阴冷阴冷的。”
余桦问:“李编辑也来开会?”
“可不嘛,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我还是这边文联的人,得来捧场。”李航育说着,看向司齐,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戏谑,“司齐,可以啊你,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司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余桦好奇心起来了:“啥动静?他干啥了?我咋不知道?”
李航育看看司齐,又看看一脸茫然的余桦,笑了:“你真不知道?这小子,提前好些天就来杭州了,可不是光来开会的。”
“那他还干啥了?”余桦追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干啥了?”李航育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暖着手,“他写三首歌,叫什么……《牵丝戏》;《青花瓷》;《断桥残雪》。嚯,了不得,把施光楠和王力平两位老师都给惊动了。施老师说要收他当学生,系统学学作曲。王老师也赞不绝口,说他有灵气,要指点他配乐。这不,拜师茶都喝过了,现在算是两位大师的挂名学生了。文联、音协那边都传开了,说咱浙江出了个怪才,写小说把作协弄懵了,写歌又把音乐界给震了。”
“哐当!”
余桦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掉在了桌上,万幸茶水没有洒下来。
“这是我今天听过最糟糕的消息,没有之一!”
他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航育,又缓缓转向司齐。
“啊?为啥?这不算是坏消息吧?”李航育疑惑不解的看向余桦。
“当然不算,可是……哎,不说了!不说了!说出来没意思!”
李航育愈发疑惑不解了。
司齐也疑惑的看向余桦,这货到底咋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余桦却像丢了魂,木然地拿起筷子,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