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这开头,有点意思,不落俗套。
“江南夜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荒野……”对比的写法,画面感出来了,还有点苍凉的意境。
他继续往下看,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开,眼神里那点怒气,被一丝惊讶取代。
等看到“断桥是否下过雪,我望着湖面,水中寒月如雪,指尖轻点融解……”
这几句时,他下意识地跟着默念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着节奏。
词不错,非常有味道,经得起琢磨,不是那种大白话的颂歌。
他翻到背面,扫了眼简谱,心里默默哼了两句,调子……婉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忧伤,挺抓耳。
非常好!
非常棒!
周达风没说话,放下《断桥残雪》,又拿起《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只这一句,周达风端着稿纸的手,猛地一顿。
他坐直了身体,把稿纸凑近了看,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周达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胡棋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周达风的脸色。
只见这位刚才还疾言厉色的音协主席,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子,震惊、难以置信、欣赏、陶醉……各种情绪轮番上演。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唇翕动,显然是在心里默唱。
过了好一会儿,周达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双眼,满脸回味之色。
似乎在品味词曲中的意境。
片刻,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胡棋娴。
之前的怒色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灼热的光。
“胡团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这……这两首歌,都是司齐一晚上写出来的?”
胡棋娴连忙点头:“是,应该是熬了夜,早上给我的时候,眼睛都带着血丝呢。”
周达风沉默了,低头又看了看那两页仿佛散发着墨香的稿纸。
这哪是敷衍?
这分明是才华横溢到了喷薄而出的地步!
这词,这曲,这意境……
《断桥残雪》紧扣杭州,凄美动人;《青花瓷》写意江南,空灵绝伦。
两首歌,风格不同,却同样精妙绝伦,将古典韵味和现代流行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歌”能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为“中国风”量身定做的标杆,是能真正代表杭州、传唱开去的经典!
自己刚才那通批评……
现在想起来,脸上有点烧得慌。
不过不重要了。
司齐这个小同志,我必须得到他!
“咳,”周达风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轻轻把稿纸放回桌上,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胡团长啊,这个司齐同志……是咱们本地人吗?家里……是搞文艺的?有没有拜过哪位老师学音乐?”
胡棋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领导这是动了爱才之心了。
可这事儿八成不能成。
因为施光楠和王力平已经尝试过了。
她照实回答:“司齐是海盐人,今年二十岁,家里就是普通家庭。至于老师……没听说他拜过谁,他自己说是瞎琢磨的,以前就爱写写东西,他发表了好些作品,这些作品的名气都不小呢。”
“二十?自学?瞎琢磨?”周达风声音都拔高了一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
“这人人品怎么样?”
“人还算不错,就是有时候情商有点低,不太靠谱,还有就是有些少年慕艾,特别痴迷于情情爱爱。”胡导演尽量“实事求是”,她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不看好这段大概率不能成的师徒“孽缘”!
周达风挑眉,“哦,此人竟还有如此多的缺点?!”
“这个,缺点还真不少!”
“那么,此子……合该拜入我门下!”
“呃……”
胡棋娴心说,什么情况?怎么还起反效果了?
“这事儿你要一分为二的看待,情商低的人,不乏为人真诚,胸怀坦荡。不靠谱,也就是经验不足,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这些不是缺点,都是优点,大大的优点。少年慕艾,更谈不上缺点了,年轻人嘛,这都正常!谁还没有年轻过呢!”
胡棋娴有些迷糊了,你这个一分为二,貌似分的有些偏心呐!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周达风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胡团长,你看啊,司齐,这个小同志这么年轻,有这么好的天赋,这么高的悟性,是块难得的璞玉啊!但璞玉也需要雕琢,需要引导,需要系统的学习和更广阔的舞台!”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我觉得,我很适合做他的引路人。我在音乐界几十年,在省音协也还有些影响力,无论是作曲理论,还是人脉资源,都能给他提供最好的帮助。只有跟着我,他这身才华,才不会浪费,才能得到最好的发展,将来成为我们浙江,乃至全国音乐界的栋梁之材!”
他说得情真意切,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司齐在他门下大放异彩的未来。
“这样,胡团长,你安排一下,我想尽快跟司齐同志见个面,好好谈谈这个事情。这样的好苗子,可不能耽误了!”
胡棋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施光楠和王力平两位音乐圈大拿,早就对司齐“虎视眈眈”了,那架势,比您还急呢。
可看着周达风那副“此子与我有缘,合该是我弟子”的兴奋模样,她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这个时候说丧气话。
斩断的是领导和司齐之间的孽缘吗?
那是她和领导之间的缘分啊!
算了,她心里暗想,反正司齐那小子,在拜师学艺这事儿上,轴得很,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周主席这会儿正在兴头上,说了反倒扫兴。
等他自己去碰碰钉子,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