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桦揣着个信封,手心泛着潮意,敲响了司齐的门。
“哐哐哐!”
司齐刚洗漱完,听见这熟悉的粗鲁敲门声,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余桦顶着风吹乱的头发。
眼睛闪着光,脸上肌肉紧绷,嘴角倔强往上翘。
此人……似很得意,但却要强装镇定。
司齐到抽一口凉气,“嘶,这货八成是憋了什么屁,迫切等待着释放呢!一定要走远一点,以免被装逼之气熏到。”
司齐抢先问道:“你的作品被《收获》录取了?”
“没有的事儿,是另外的,更重要的事!”
他把手里那个印着“省作家协会”红字的信封往司齐眼前一亮,晃了晃。
“看见没?省作协,省文联,联合邀请!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他们似乎重点……邀请了我!”
余桦把“重点”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观察着司齐的表情,等着看他露出惊讶或者羡慕的神色。
司齐看着他那副“快羡慕我”的样子,有点想笑,侧身让他进来:“看见了,看见了,厉害,不愧是大文豪。进来吧,大清早的,外头冷。”
估计这货昨天就收到信了,硬憋了一晚上,也是辛苦!
今儿早早就来了。
这货自从结婚了,就没住在宿舍了,他回家住了。
余桦熟门熟路地拖过唯一那把椅子坐下,把邀请信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嘴里还念叨:“让我去谈谈创作心得,探讨艺术创新……啧,这规格,不一般啊。”
他说着,抬眼看向司齐,故作随意地问:“哎,你呢?收到了没?这种会,一般都得有点成绩的才请,你最近……那个《最后一场》,闹得挺大,应该也请你了吧?”
司齐正给他倒水,闻言“哦”了一声,指了指桌上,“嗯,是公函,意思跟你的差不多吧。”
司齐这个是给单位直接发函,似乎生怕文化馆不放行,专门以单位对单位的形式发函过来,以示重视。
余桦则是邀请信,这不是公事,属于私事,你没有请到假,原单位不让你来开创作会,那就算逑了,咱不强求。
“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路上有个照应。正好,咱们海盐双剑客,齐集省城,也让他们看看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厉害!”
司齐把水杯递给他,想了想,便指了指桌上另外一封信:“还有一封,也挺突然的。”
“还有?”余桦接过水杯,没喝,顺着司齐手指看去,有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西湖区葛岭路13号,黄源”。
“黄源?”余桦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这谁啊?你在杭州还有这么一号朋友?”
司齐在床边坐下,拿起那封信,语气平淡地说:“也不算朋友,不认识。是黄源、冀汸,还有夏衍三位老先生,联名写来的信。”
“哦,联名信啊……等等!”余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口应着,端起水杯刚要喝,突然手一抖,热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一声,惊讶伴随着疼痛,他的声音都劈了叉:“谁?!冀汸?夏衍?!还有黄源……是那个黄源?!鲁迅先生的学生,那个黄源?!夏衍是那个夏衍,中国戏剧和电影的奠基人?!冀汸,七月派诗人?!”
他“腾”地站起来,膝盖上的邀请信滑落到地上也顾不上了,两步跨到桌前,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又抬头看看司齐平静的脸,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三位……联名……给你写信?!”每个字都是从余桦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司齐点点头,把信递过去,“就为《最后一场》里写的那点东西,他们好像……争论起来了,想叫我去当面聊聊。”
余桦好像受刺激了,突然尖声道:“别给我,我不看!”
“???真不看?”
“没有必要,走了!”说完,余桦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信,然后,不自觉把自己的那封信往兜里狠狠地藏了藏。
“啊?好久没有聊天了,聊聊再走啊!”
“休想耽误我创作的时间!”
说完,也不等司齐反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踉跄,出门时肩膀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司齐在后面喊,“桦子,你什么时候去杭州?咱们同去啊……”
“下周!”
司齐满脸怅然之色,“我这周就要过去,有点事情,可能不能同行了。”
“如此甚好!”余桦的声音远远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啊?你讨厌我了?咱们可是一起吃过卤肉的好哥们儿啊!”司齐很遗憾,他似乎又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何至于此啊?!
然而,他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余桦急匆匆走了,来得多急,离开得更急。
我的文豪室友,你为何要离我而去?
司齐摇摇头,关上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家伙刚结婚不久,按说他不应该如此“刺激”余桦。
可是,他听说余桦最近有些懈怠了。
大作家竟沉迷于温柔乡?
怎可如此?
怎能如此?
你可是将来要写出《活着》的大作家啊!
余桦,你还是努力创作作品吧。
莫要分心在情情爱爱当中。
女人只会影响写作的速度啊!
……
余桦一路恍恍惚惚地蹬着车回到家里,那破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响得格外刺耳,像在嘲笑他。
进了屋,他媳妇正在缝纫机前改衣服,见他脸色发白(温度低,冷风吹的),眼神发直地进来,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撞鬼了?不是说去司齐那儿显摆你的邀请信了吗?”
余桦没吭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说话呀!到底咋了?司齐没收到邀请?不能吧,他那篇《最后一场》闹得比你的《十八岁》动静还大呢。”
媳妇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摸摸他额头,“不烫啊。”
余桦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媳妇,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他也收到了邀请信……”
“收到了,你咋这副德行?”媳妇开玩笑道。
“你甭问了。”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在燃烧,“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决心。
他走到自己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看着稿纸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一定要写出点名堂。
“你……你又魔怔了?”媳妇看着他这副样子,“说好的今天回娘家的。”
“明天吧!”余桦头也不回,岳父岳母也没有写作重要啊!
“得,每次从司齐那儿回来,都得来这么一出。我说余桦,你俩是前世的冤家吧?他专门生来克你的?”
余桦对媳妇的吐槽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