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宁一中门口,热浪像一层湿棉被捂在人身上。
树荫底下几乎全被家长占了,三五成群站着,手里的扇子不停摇。
眼睛却齐刷刷钉着校门,好像那门一开,就能把孩子的分数直接盯出来。
聂曦光撑着把浅绿色的遮阳伞,站在槐树旁,额角还是渗出了细汗。
她其实不算紧张。
表弟姜锐那脑子她清楚,应付高考问题不大。
就是这天儿闷得人发慌,伞挡得了太阳,挡不住四面八方烤过来的热气。
舅舅在外地忙一个大项目,舅妈得跟着跑,这趟陪考的后勤加精神支柱,就莫名其妙落到她头上。
她一边暗自腹诽这安排,一边把伞又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多留点风道。
第一场语文还没考完,校门口的空气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弦。
有的家长不停地看表,有的交头接耳压低声音估算作文题,还有的干脆把扇子放一边,双手合十不知在念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嗓子清亮的吆喝,脆生生的,像夏天冰镇汽水“啪”地开盖那一下的爽快感:
“各位家长辛苦了!”
那声音突兀又利落,一下子把凝在空气里的焦躁戳开个小口子,几个人下意识回头去看。
“各位家长辛苦了!太阳晒,心里急,不如来看看花,讨个好意头!一举夺‘葵’,‘竹’你成功,前‘橙’似锦!”
“独家限量‘985’光环花束,给咱家宝贝加持一下!”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聂曦光讶异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几步开外另一片树荫下,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格外醒目的简易花摊。
一块大白板,上面用彩色马克笔画着可爱的卡通状元和俏皮标语。
花摊后头,那个正麻利地修剪向日葵根茎、脸上带着明朗笑容的年轻摊主....
不是余晨是谁?
聂曦光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热出幻觉了。
图书馆、宣讲会、老平台……现在就连高考考场外都能遇见他?
这家伙的业务范围是以她为圆心随机刷新的吗?
她正愣神,余晨已经看到了她,眼睛微微一弯,隔着人群朝她点了点头。
那神情自然得仿佛在图书馆偶遇。
他手里动作没停,正将一束玫瑰和银叶菊包装好,递给一位满脸喜色的阿姨:“阿姨,九块八毛五,祝您家孩子稳稳985!”
来之前,余晨还专门去银行兑换了几百个五分钱。
2011年可没有扫码支付。
那家长被这吉利话逗得合不拢嘴,爽快付钱。
聂曦光忍不住走了过去。
余晨刚好忙完一单,抬头笑道:“学姐,真巧啊,是来给弟弟妹妹加油?”
“我表弟。”聂曦光指了指考场,目光在他和花摊之间逡巡,终于把心里的诧异问出了口,“余晨,我怎么感觉,最近走到哪都能碰到你?”
她语气里带着玩笑,但疑惑是真的。
自己的身份在学校绝对没人知道,这货不会是喜欢她,专门跟踪的吧。
不怪她这么想。
主要是这频率,高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余晨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坦然的笑容:“学姐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他一边给一束富贵竹喷水,一边掰着手指数,“图书馆、老校区平台,那是我的资料采集点和临时办公区;宣讲会,那是我的行业调研现场,至于这儿……”
他指了指周围焦灼的家长,“算是细分市场临时快闪试验,我的活动范围,和你好像确实重叠率有点高,不过这也说明学姐和我有缘嘛。”
其实这完全就是余晨瞎掰。
还有什么比高考更准确的时间预测,他照着原剧情的把控,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姜锐的考场。
见他解释得合情合理,逻辑自洽,聂曦光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但心里那点微妙的“怎么会这么巧”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某个角落。
“你这985,到底怎么想的?”她换了个话题,看着白板上那个显眼的“9.85元”。
“市场需求倒推产品创新嘛。”余晨眼睛亮起来,“家长这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具象化、好口彩、能缓解焦虑的小确幸。”
“太贵不合适,太普通没意义。”
“985这数字在全国家长里都有执念,九块八毛五,价格无压力,说出去彩头十足,你看,”他指了指旁边一些正在开发中的“产品”,“我还准备了211潜力股花束,双一流活力组合……”
“当然,卖得最好的还是‘985’和‘一举夺魁’。”
他谈起这些时,有种纯粹的、发现乐趣的热忱,丝毫不觉得摆摊卖小花束是什么掉价的事。
这种姿态,让聂曦光觉得熟悉又新奇。
两人聊着,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划破长空。
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
聂曦光立刻张望,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锐随着人流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紧张。
甚至还在出门时和一个同学笑着击了下掌。
“姜锐!”聂曦光招手。
姜锐溜达过来,先喊了声“姐”,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余晨和花摊上,眉毛挑高:“哟,姐,这哪位?你朋友?”
“业务都开发到考场一线了?够前沿啊!”
他说话语速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和一点善意的调侃。
“我朋友,余晨。”聂曦光介绍,“碰巧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