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2月16日,这一天是农历庚申年,除夕。
也即岁除。
一年之末,万物更始之交。
古老的华夏大地上,从北到南,无论贫富贵贱,战乱安宁,此刻都尽可能停下脚步,掸去旧尘,期盼新年。
贴年红、祭祖先、备团圆饭、守岁迎新……
这些绵延千年的习俗,是这片土地在苦难与希望中生生不息的脉搏。
在远离大陆的台湾岛,新设的台北府。
这个用水泥、钢铁、蒸汽机与传统闽南匠艺共同构筑的新城里,年味同样浓郁,却又带着些许不同的气象。
没有福州那样高大的老牌坊,没有泉州那样繁复的宗祠。
但崭新平整的街道两旁,一栋栋灰白色的二三层水泥楼房窗明几净,许多人家门口贴上了用简体字印刷的红色春联。
内容不是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而是一篇篇“劳动创造新世界,军民共建好家园”这类新语。
孩童们穿着虽不华丽但整洁的棉袄,在街巷中追逐嬉戏,手中挥舞着小巧的纸质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不仅仅是传统的鸡鸭鱼肉,更有从福建运来的海产干货,以及本地新开垦田地收获的稻米、蔬菜。
物资供应站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凭户籍册和“光复券”,每户都能领到定额的米、油、糖。
甚至还有一小包产自福建的茶叶,足够让这个除夕的餐桌丰盛许多。
许多光复军的中高级官员及其家眷,此刻就住在这片新城分配的、带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单元房”里。
对习惯了福州庭院或租界西式小楼的他们而言,这种集中居住、共用上下水的“筒子楼”起初颇感新奇甚至不适。
但住上几日,便觉出方便与整洁来。
更重要的是,家人团聚在此,安全无虞。
统帅力排众议,将此次“跨海新年”的庆典设在台北,用意深远。
这不仅是庆贺光复军彻底收复台湾后的第一个春节,更是向所有人,向官员、士兵、移民、乃至对岸观望者,展示台湾的建设成果,宣示对这片土地不容置疑的主权与治理决心。
除夕庆典没有进行“团拜”也没有选择“赐宴”,而是在新落成的“台北公共广场”上,举办了一场面向所有居民的“迎新游园会”。
广场周围挂满了彩色纸灯和标语,临时搭建的戏台上,有从福建请来的戏班表演高甲戏、芗剧,也有光复军文工团自编自演的宣传戏剧。
讲述开山修路、移民垦荒、斗地主、反击生番袭扰的故事。
广场一侧,支起了十几口大锅,免费供应热腾腾的“太平燕”(扁食汤)和甜糯的“年糕”,无论军民百姓,皆可领取一碗。
孩童的欢笑、食物的香气、戏台上的锣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杂着希望与不确定的兴奋感,构成了这个特殊除夕夜的底色。
尽管山前通往山后的三条主要公路,仍在崇山峻岭间艰难推进。
尽管中央山脉深处仍有“生番”部族对光复军的统治,仍然心存疑虑甚至武装抗拒。
但过去的几个月,台湾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在首任台北府长怀荣及其团队的推动下,一套融合了坚定原则与灵活手腕的治理策略迅速见效。
在尊重土著部族的土地所有权与传统习俗,通过公平的“以物易物”,建立贸易点。
派遣通晓土著语言的“联络员”,建立巡回“赤脚医生”队和卫生所。
用金鸡纳霜(奎宁)治疗疟疾、用简单的消毒和接生技术降低死亡率,迅速赢得了许多部族平民的好感。
至于那些少数顽固劫掠汉人村社、袭击筑路队、拒绝任何接触的极端部族,则果断出动经过山地作战训练的“屯垦兵”或“番务队”。
以精良的火器和严明的纪律进行坚决的打击,立威止乱。
这一手糖一手大棒的措施,让整个台湾有了一个全新的面貌。
而与此同时,近百万从闽南、粤东招募而来的移民。
在“授田令”和“工赈”政策的吸引下,源源不断渡海而来,填补了垦荒、筑路、开矿、建厂所需的巨量人力缺口。
来自福建公考的数百名“实习生”和正式官员,则在怀荣等老吏带领下,真正深入村社、田头、工地,丈量土地、登记户籍、调解纠纷、组织生产、扫盲识字……
他们将光复军那套在福建初步成型的基层组织与动员模式,因地制宜地移植到台湾。
短短数月,西部沿海平原及部分丘陵地带,社会秩序基本安定,生产初步恢复。
一种新的、迥异于清廷“消极治台”模式的统治权威,正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刘学义蹲在“台中公学”临时校舍旁新开垦的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几垄过冬的青菜浇完最后一遍水,又检查了防寒的稻草覆盖是否严实。
这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望向西边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余晖。
腊月的海风带着寒意,吹在他因长期户外劳作而变得黝黑粗糙的脸上。
他是去年光复军公考的第三百零一名。
这是一个尴尬的名次。
按照最初的录用计划,笔试面试综合排名前三百者,有资格选择进入军队系统,作为“见习参谋”或“政工干事”随军锻炼。
一开始,大多数人害怕死亡,害怕战争,都不想从军。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名额到底有多宝贵。
拔尖者如张之洞,以笔面第一的成绩,分配到了第四师随军。
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写出了一篇,震动天下的文章。
而又在半个多月前,突然被任命浙东安抚使。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张之洞干的出色,必然会在未来成为光复军倚重的封疆大吏。
张之洞才多少岁?
过了年也才二十四而已。
二十四的封疆大吏,闻所未闻。
也正是因此。
现在已经没人再喊苦喊累了。
而刘学义呢,这位第三百零一名。
这些日子,同侪中不乏为他扼腕叹息者。
“刘兄,太可惜了!就差一名啊!”
“听说后面有几个人体检或审查没过,会递补,但……唉!”
“学义,你文章实务都不差,就是面试时太……实诚了。若是机变些,何至于此?”
面对这些或真诚或试探的言语,刘学义大多只是憨厚地笑笑,并不多言。
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练字、然后扛起锄头跟着移民队伍下田,或是去工地帮忙搬运建材。
他做事扎实,不惜力气,分配的工作从不挑拣,学什么都快,遇到不懂的便虚心求教,无论是老农、工匠,还是光复军派来的技术员。
久而久之,一起公考来台的同期生们,便送了他一个外号——“老黄牛”。
这外号起初并无恶意,但听久了,难免让人品出一丝“木讷”、“只知埋头苦干不知抬头看路”的意味。
刘学义却也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如那些随军的考生聪明。
张之洞那样的天才,他比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一件事一件事做。
三个月不行,就三年。
三年不行,就三十年。
总会有结果的。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集体宿舍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同窗兴奋地议论着《光复新报》上传来的浙江战事、张之洞的惊人擢升、以及其他被派往浙江的同期的消息时。
他望着漆黑屋顶的眼睛,格外明亮。
张之洞,那个与他同住一家客栈,曾有过数面之缘、交谈甚欢的直隶青年。
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浙东安抚使”。
执掌三府二十县,与左宗棠这样的名臣共事,直面洋人炮舰而毫不退缩。
他的事迹,是此刻在台湾数百名公考出身的青年心中,最耀眼、也最激励人心的传奇。
没有人不羡慕,没有人不渴望。
但刘学义羡慕的,似乎并非那煊赫的权位,而是张之洞有机会将自己所学所思,用于安民、御侮、建设一方的那种“践行”的快感。
机遇的转变,发生在上月中旬。
或许是他“老黄牛”的名声传了出去,或许是某次基层调研时他关于“台湾海防与物产管控”的几句见解被偶然听到。
刘学义与其他几名同样以“踏实肯干、沉默少言”著称的同期生,突然接到调令,被选入新成立的“台湾沿海巡检缉私队”。
“你们的任务很明确。”
负责宣讲的光复军海防部官员语气严肃:“巡查指定海域,重点打击樟脑、硫磺等战略物资走私,以及一切鸦片输入!”
“记住,在你们负责的台中外海,不管挂的是哪国的旗,是商船还是渔船,只要涉嫌违禁,一律有权登临检查、扣押!”
“这是守护台湾经济命脉,更是捍卫国家利权!”
刘学义在人群中,挺直腰板,用尽力气高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那一刻,他眼中沉寂许久的火焰,似乎重新被点燃。
在台湾近两月的基层生活,让他比绝大多数同期生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片岛屿对光复军的战略价值。
这不仅是福建通向大海的跳板,更是樟脑、硫磺、稻米、蔗糖的重要产地,是未来海军的重要基地。
缉私,锁住的是财富,更是安全。
除夕这天,轮到刘学义所在的小队执行夜间巡航任务。
小队八人,乘坐在一艘明轮蒸汽缉私艇上,犁开墨蓝色的海水,在台中梧栖港外约二十里的海域来回游弋。
艇首悬挂着一盏特制的风灯,灯光在苍茫夜色和海浪反光中,只能照亮前方很小一片区域。
海面上寒风刺骨,远比陆地上凛冽。
除了轮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四周一片寂静。
远处陆地方向,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和隐约的灯火,提醒着人们今夜是团圆之夜。
“陈队,这大年三十的,鬼影子都没一个。”
同船的一个绰号“大个”的年轻队员,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搓着手,口中半是抱怨半是闲聊道:
“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守岁,那些走私贩子也得过年吧?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被称为“陈队”的,是缉私队的老手,名叫陈大勇。
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
他早年跑过船,和洋人、海盗都打过交道,经验丰富。
听到“大个”的话,他咧了咧嘴,笑着:“你小子,懂个屁!”
“咱们中国人过年,可不代表所有人都过年。”
“特别是那些眼里只有钱、无法无天的家伙,专挑这种时候,觉得咱们松懈,好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刘学义心头一动,接口问道:“陈队,您是说……洋人?”
“聪明!”陈大勇赞许地看了刘学义一眼,压低声音,“咱们收到内线密报,那个英国佬必麒麟,你们都知道吧?”
“他在梧栖港开了个洋行做幌子,暗地里一直在勾结几个胆大包天的生番头人和本地败类,低价收购樟脑。”
“他打听到咱们过年,以为有机可乘,就定在今夜,用一条伪装过的快船,把他囤了小半年的几百担上等樟脑,偷偷运出外海,接应的大船就在外头等着!”
“必麒麟?”刘学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活跃在台湾中部的英国冒险商人之一,名声颇差,不仅走私,还经常挑拨生番与汉人移民的关系,以谋取私利。
光复军控制台湾后,曾多次警告他遵守法令,看来此人并未收敛。
“所以,咱们今晚是来……”刘学义握紧了腰间佩带的转轮手枪,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守株待兔!”陈大勇眼中寒光一闪,“这王八蛋狡猾得很,几次都让他溜了。”
“今晚,务必人赃并获!让他知道,在咱们光复军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海上的夜,深邃而孤独,只有艇上微弱的灯光,仿佛无尽黑暗中的一粒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