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总督府坐落在太平山麓,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白墙红瓦,廊柱挺拔。
从二楼的会议厅望出去,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以及港内停泊的十几艘军舰。
那是远东舰队的主力,桅杆上的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会议厅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这无疑是一次规格极高的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香港总督威廉·般含爵士,以及刚刚抵达远东、肩负着“惩戒清国”核心军事使命的皇家海军远东舰队新任司令詹姆斯·霍普中将。
虽然从行政体系上,英国在西太平洋最重要的殖民据点首推新加坡的海峡殖民地(马来亚总督辖区),其总督今日也派出了全权代表与会。
而真正能体现大英帝国在东方无上权势与雄厚根基的,则是来自印度总督府的特使。
自1858年那场席卷次大陆的印度民族大起义被血腥镇压后,存在了两个半世纪的东印度公司被正式解散,其庞大遗产与统治权被新成立的印度事务部全盘接收。
印度,这颗“英王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成为了帝国在东方最庞大、最直接统治的领地。
这里是英国所属无可匹敌的兵源、市场与原料基地。
印度总督的意志,在远东事务中往往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此刻,香港总督(殖民部)、远东舰队司令(海军部)、马来亚代表(殖民部)、印度代表(印度事务部)济济一堂,构成了大英帝国在远东军事、政治、经济意志的缩影。
这种看似复杂的架构,正是英国殖民体系的核心逻辑。
分权制衡,专业管辖。
最终决策权牢牢掌握在伦敦的权力中枢。
军事(海军)和行政(总督)分属不同系统,在地方上必须协作,但互不隶属。
印度与马来亚等地也各有统属,避免了任何单一官员或机构在远离伦敦万里之外尾大不掉。
这就是英国殖民的内核逻辑。
它是一台以“商业-海军-据点”为驱动的精密机器。
不追求对所有领土进行直接、同质的统治,而是以最低的成本(利用当地结构、分而治之)控制最关键的海路、市场和资源点。
其力量投射依赖于皇家海军全球抵达的威慑力,而其统治的“合法性”与持续性,则依赖于将各地上层精英的利益与帝国体系深度捆绑。
这套逻辑,在维多利亚时代达到巅峰,直到两次世界大战耗尽国力之前,运转得近乎完美。
“……帝国已经明确了目标。惩戒清国皇帝,迫使其彻底屈服,是此次远征的首要且不容更改的目标。”
“必须让京城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统治者,以及他身边所有心存侥幸的鞑靼贵族们,清醒地认识到,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他们必须跪伏在维多利亚女皇陛下的御座之前,而非沉溺于‘天朝上国’的迷梦。”
“不止是长江沿线的航道彻底对我们打开,天津这座京畿门户也必须向帝国敞开大门,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官员顿了顿,合上文件,看向众人道:“这是内阁和女皇的共同意志。”
长桌尽头,一位刚从伦敦抵达的年轻秘书宣读内阁的最终决议。
“早该这样做了。”
说话的是马来总督的代表,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名叫罗杰·克劳福德。
他在马来亚生活了二十年,亲眼见证着英国如何一步步控制这个盛产锡和橡胶的半岛。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中国这块市场,拥有着四亿人口,却固守着那套自给自足的经济模式,完全无法倾销我们的产品,哪怕是我国资本要投资建设铁路开发矿产,却持续被清国拒绝,真是愚不可及。”
他冷笑一声:“相比于清国,那个在东南一角的反叛势力,倒是表现出了与我们大英帝国通商合作的态度。”
“你是说光复军?”
这个名字一出口,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普中将放下手中的铅笔,面无表情地开口:“先生们,就在昨天,我同时收到了来自上海总领事密迪乐爵士,以及宁波领事以及霍华德中校的紧急报告。”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两份,举起来晃了晃:
“光复军通过其新设立的‘对外事务厅’,正式向我方表明:在他们实际控制的区域,将不予承认清政府与各国签订的一切既往条约。
并且,对于外国军舰进入中国内河,他们持坚决反对立场。”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霍华德中校的‘翡翠鸟’号,在例行巡航中驶入宁波甬江,遭遇光复军岸防部队警告阻拦。
对方援引了所谓的‘国际水道通行惯例’和‘主权原则’,态度强硬。
在短暂对峙后,为避免事态升级,霍华德中校命令军舰转向撤离。
但在退出江口过程中,与一艘正在进行巡逻演习的光复军浅水炮艇发生了……危险的近距离接触,险些酿成碰撞事故。
对方指责我方‘危险驾驶’,我方则保留追究权利。”
“哗——”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愤怒的议论。
“他们怎么敢?”
“这些叛军,学了一点欧洲的皮毛,就敢拿来对付我们?”
“条约是我们约束落后国家的工具,他们凭什么不承认?”
“真是忘恩负义!我们的一些洋行早期还卖过机器给他们,教过他们技术,现在翅膀没硬就想反咬主人?”
“不过是一群稍微像点样的土匪,就妄想和我们平起平坐地讲‘国际法’?真是可笑!”
愤怒的声浪中,夹杂着更多对光复军“劣迹”的控诉:
“我听说,他们控制台湾后,立刻垄断了樟脑贸易,严禁我国商人直接上岛收购,必须通过他们指定的官营公司,价格也被他们操控!”
“还有传教士报告,在光复军地盘,虽然不公开禁止传教,但设置了许多苛刻限制,聚会、购地、开办教会学校都需层层审批,进展缓慢!”
“最重要的是鸦片,到现在为止,没有一艘运载鸦片的商船被允许进入福州、厦门等主要港口。”
“没错,他们甚至公开宣称‘鸦片为害,严禁流入’,这严重损害了我国商人的合法贸易利益!”
光复军的这些举措,无疑触动了在场许多英国官员和背后利益集团最敏感的神经。
一种被“背叛”和“挑衅”的怒火在弥漫。
但却没有人将光复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光复军这个由“落后文明”孕育出的反叛政权,能够模仿一些现代国家的治理形式,已属不易。
理应感恩戴德地接受帝国的“指导”和“安排”,乖乖成为帝国在远东平衡局势、获取利益的一枚听话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不仅想跳出棋盘,还想用棋手制定的规则来反抗棋手?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缺乏最基本的自知之明!
自1588年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奠定海上霸权基石以来,大英帝国纵横全球三百年。
从与荷兰、法国的殖民争霸中胜出,到七年战争后奠定“日不落”雏形。
从拿破仑战争挫败欧陆霸权,到克里米亚力压南下的沙俄。
从彻底征服印度、控制全球香料与棉花,到在非洲、大洋洲开疆拓土……
此刻的维多利亚时代,正是帝国国力如日中天、傲视寰宇的巅峰。
欧洲大陆,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国是亲密盟友。
崛起的普鲁士尚不足惧。
沙俄在克里米亚铩羽后暂时蛰伏。
在美洲,合众国深陷南北分裂危机,南方蓄奴州的经济命脉更是与英国纺织业紧密捆绑。
古老的奥斯曼帝国已沦为“欧洲病夫”,唯英国马首是瞻。
在印度洋,莫卧儿王朝的幽灵彻底消散,印度皇帝尊号已加于维多利亚女皇之身。
在太平洋,荷兰人低头,马六甲海峡牢牢在握,美洲门罗主义的阴影下亦有其影响力。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大英帝国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仲裁者”。
其骄傲,其自负,其将自身文明与制度视为普世准则的信念,深入骨髓。
现在,在中国东南一隅,一个刚刚崛起的、甚至尚未被伦敦唐宁街正式承认的“地方政权”。
竟然拿起他们参与制定的国际法条文,指责帝国违反了规则,还要否定帝国与清政府签订的一系列条约?
这不仅是挑衅,更像是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愤怒的声浪在会议厅里回荡。
但坐在主位上的霍普中将始终面无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发泄,仿佛在观察一群激动的孩子。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他们在远东待得太久,已经习惯了中国人低头、屈膝、赔笑的模样。
突然冒出一个敢说“不”的势力,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愤怒。
就像一个习惯了仆人顺从的主人,突然被顶撞时的那种愤怒。
可霍普是从伦敦来的。
他在海军部待过,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美国的内战一触即发,普鲁士正在悄悄崛起,法国的拿破仑三世虽然现在是盟友,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帝国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限的。
他需要冷静的判断,而不是情绪化的发泄。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厅安静下来。
“光复军的举动,确实令人不悦。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我们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他们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霍普继续道:“他们凭什么敢对皇家海军说‘不’?
他们凭什么敢不承认我们与清国签订的条约?
他们凭什么敢限制我们的传教和贸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繁忙的港湾:
“是因为他们愚蠢吗?是因为他们不自量力吗?还是因为——”
他转过身:“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弱点?”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克劳福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香港总督般含适时开口:“司令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分析,而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东南沿海的位置。
作为香港总督,他已经任职五年,毫无疑问,他是对于地图上这片庞大的大陆国家,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各位请看。光复军目前控制着福建全境、台湾全岛,以及浙江大部。这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丝茶贸易、海外商路,每年流入的白银数以千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