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晨光比宁波来得更早。
当外滩的钟楼敲响八下时,一艘从宁波租界驶来的快船已经停靠在英商码头。
船还没靠稳,一个身穿深灰色短打的中国人便跳上岸,怀里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快步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半个时辰后,《北华捷报》的编辑部里,主编康普顿拆开了那份从宁波租界发来的急件。
电报稿只有寥寥数行,但足以让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立即停下手头所有稿件。”他对排版工说,“头版换这个。”
当天下午,带着油墨香的《北华捷报》特刊便出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了最大号字体:
《宁波对峙:英舰“翡翠鸟”号遭光复军武力阻拦,霍华德中校被迫撤离甬江》
副标题同样刺眼:
《前清巡抚左宗棠以英语质问:“贵国舰船进入泰晤士河时,也会如此无礼吗?”》
这篇报道的措辞颇为微妙。
一方面详细描述了英舰如何“按照惯例”进入宁波港,却遭到“非法武装”的阻挠。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光复军的应对“训练有素”,并且“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广泛支持”。
更让上海读者震惊的是,报道中还提到光复军在码头架设了最新式的克虏伯后膛炮,三艘浅水炮艇在江面进行战术操演,以及“福州”号舰船在远海摇曳巡游。
“这是真的吗?”茶楼里,有人举着报纸问旁边的人,“他们敢对英国人开炮?”
“报上写的还能有假?听说左宗棠左大人都投了光复军,亲自跟英国人叫板!”
“左宗棠?那个打长毛的?”
“就是他!报上说他用英国话质问英国人,问他们进泰晤士河敢不敢这么横!”
茶楼里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议论,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的人是难以置信。
而在不远处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内,气氛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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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放下手中的报纸,久久不语。
这是两份报纸的合订本。
一份是康普顿的《北华捷报》,一份是光复军自己印发的《告各国商民书》英文版抄本。
这两篇文章虽都是英文,但通译已经全部翻译成了中文。
前者让他看到了事件的全貌,后者让他看到了光复军行事的逻辑。
“有原则的强硬,有智慧的周旋……”
他喃喃重复着报纸上引用的张之洞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案头还堆着另外几份密报:
【浙西各府县正在大规模进行兵役登记,十八至三十五岁男子造册在案,据说“已登记逾二十万众”。】
【福州、厦门驶出的货船连日北上,满载水泥、钢筋、铁轨,在温州、台州、宁波沿海卸货。】
【沿海各要冲地段,数万百姓“以工代赈”开挖壕沟、修筑炮台,每日工钱米粮当场发放,民众踊跃如潮。】
【左宗棠在宁波公开露面,协助张之洞整肃吏治,宁波“十八局”余党尽数瓦解,钱家等大族已签赎买契约。】
每一项消息都让李鸿章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太平军占据苏南数年,他能周旋、能对峙、能消耗,因为太平军的行事逻辑他看得懂。
无非是要地盘,要钱粮,要人口,都是老套路。
可光复军不一样。
他们占了一地,不是简单地收税征兵,而是把整个地方翻过来重新种一茬。
分田安民、编户齐民、筑路架桥、修炮台建工厂,每一步都踩在“扎根”两个字上。
这样的人,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拔起来就难了。
“大人。”
幕僚刘瑞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恭亲王派人来请,说午后要去英国领事馆拜会密迪乐,问大人是否同行。”
李鸿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奕䜣。
这位恭亲王是咸丰的亲弟弟,此次以“钦差大臣”身份前来上海,表面上是与英法谈判“续约”事宜。
实际上,李鸿章心里清楚。
这是咸丰想用他来分担政治风险。
咸丰自己在京城硬撑,让弟弟来上海跟洋人周旋,成了是皇上的英明,败了是亲王无能。
这套把戏,李鸿章见得多了。
而此刻,这位恭亲王恐怕正捧着同样的报纸,在心里打着“驱虎吞狼”的算盘吧。
“去告诉恭亲王,”李鸿章缓缓道,“本官军务缠身,今日无法陪同。但有一句话烦请转告——”
他顿了顿:“与洋人打交道,最忌露怯,也最忌……露喜。”
刘瑞芬一愣,随即会意,躬身退下。
李鸿章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那份《告各国商民书》上。
“保护合法贸易……维护港口秩序……文明国家交往之基本礼仪……”
这些措辞,这份条理,这种既强硬又守规矩的姿态。
洋人最吃这一套。
因为洋人自己也标榜“文明”,也讲究“规则”。
你若是蛮横不讲理,他们正好借口“开化”。
你若是有理有据、依法抗争,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张之洞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把这套摸得这么透?
李鸿章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说张之洞在福州时,曾与石达开有过彻夜长谈。
石达开亲自指点他,告诉他“乱世当用重典,对外当讲规矩”。
看来传闻是真的。
“火器之利,源于财富……”李鸿章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浙江、福建,原本就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丝茶贸易、海外商路,每年流入的白银何止千万?
如今这些财富都被光复军攥在手里,用来开工厂、造枪炮、修铁路。
而自己呢?
苏南虽富,但连年征战,地方残破。
淮军所需军械粮饷,大半要靠上海关税和洋行借款维持。
一旦洋人翻脸,或者光复军卡住海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有些事,可以开始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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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内,气氛比李鸿章的书房更加凝重。
总领事密迪乐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
他在中国待了近二十年,会说流利的官话,对清廷的虚实了如指掌。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反复阅读着从宁波发来的详细报告。
“霍华德中校的判断是对的。”他抬起头,对面前的副领事说,“那个地方,确实和我们见过的其他中国港口不一样。”
副领事皱眉道:“阁下,我不明白。光复军那几条浅水炮艇、几门岸防炮,难道真能挡住‘翡翠鸟’号?”
“不是能不能挡住的问题。”密迪乐摇头,“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沿海地图前,手指点在宁波的位置上。
“你知道宁波港一年对英贸易额是多少吗?去年光是茶叶一项,就超过三百万英镑。还有生丝、棉布、杂货……”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开炮,当然可以轰平他们的炮台,击沉他们的炮艇。”
“然后呢?”
“宁波港关闭,贸易中断,利物浦的茶商、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伦敦的保险公司,会联名向议会抗议。”
“到时候,你猜议会会追究谁的责任?”
副领事哑然。
“霍华德做得对。”密迪乐重新坐下,“他选择了退让,但留下了一个擦碰事件作为后续交涉的筹码。”
“这样,既保全了皇家海军的颜面,又为下一步谈判保留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