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天后,千里之外的天京紫金山。
湘军大营。
曾国藩的中军帐设在紫金山下一座废弃的古寺里。
寺里的大佛早已残破,蛛网在佛脸上织出诡异的花纹。
曾国藩不信佛,但他喜欢这里的清静。
尤其是夜里,古木森森,残钟寂寂,能让他暂时忘却前线血肉横飞的惨烈。
今夜,他却在佛前久久徘徊。
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曾国藩案头,是从福州通过特殊渠道传出的《光复新报》清样,上面只有一篇文章。
曾国藩戴上老花镜,在摇曳的烛光下展开。
读第一段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读到“衢州五日而陷,金华不战而溃,非将士不用命,实乃……道不同,力不及”时,他猛地站起,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接下来的文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昔日吾以为,救国在忠君;今日方知,救国在救民。”
“洋人之祸,不在船炮之利,在我民心之散、国政之腐、士林之昧!”
“此等朝廷,尚值得效忠否?此等君臣,尚值得殉节否?”
曾国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但他顾不上扶。
他弯着腰,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一字一字地读,仿佛要从那些字里读出别的意思来。
可是没有。
这就是左宗棠。
这就是那个和他亦友亦敌、被他私下里评价“才气十倍于我”的左季高。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读到“愿以此身,试此新路”时——
“噗!”
一口鲜血喷在纸上,将那墨迹淋漓的“新路”二字,染得猩红。
“季高……季高……”
曾国藩跌坐回椅中,老泪纵横。
“你……果然在福州,你,终是叛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空旷的佛殿里回荡。
“救国即忠君,忠君即爱国……”
曾国藩喃喃重复着自己信奉了一生的信条,可此刻,这些话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左宗棠的那句“救国在救民”,像一把刀子,把他毕生所守的“道”捅了个对穿。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忠君不能救国,那忠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那殉节岂不是愚忠?
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脚下的地在塌陷。
“大哥!”
帐帘猛地被掀开,曾国荃大步闯了进来。
他刚巡视完前线,甲胄上还沾着夜露和泥泞。
一进门,他就看见兄长面色惨白、襟前染血,桌上的纸张一片猩红。
“大哥,你怎么了?!”他抢步上前,扶住曾国藩。
曾国藩颤抖着手指着那份染血的清样:“你看……你看看左季高写了什么……”
曾国荃抓过纸张,快速浏览。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到最后,额头青筋暴起。
“混账!”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左季高这个老匹夫!竟敢写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什么‘救国在救民’?放屁!没有君,哪来的国?没有国,哪来的民?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骂越怒,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派人去福州,把这老匹夫给砍了!”
“站住!”曾国藩厉声喝道。
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国荃愕然回头。
曾国藩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他掏出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慢得可怕。
然后,他走到曾国荃面前,看着这个脾气火爆的弟弟,缓缓道:
“杀一个左宗棠,有什么用?”
“可是——”
“可是什么?”
曾国藩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曾国荃从未见过的疲惫。
“杀了左宗棠,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能挽回浙江吗?能让光复军消失吗?”
他转过身,望着佛殿外沉沉的夜色:“左季高这篇文章,最毒的不是骂朝廷,不是赞光复军,而是……他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台阶。”
“台阶?”
“对。”曾国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一个从‘忠君’走向‘救国’的台阶,一个从‘殉节’走向‘务实’的台阶。”
“从此以后,那些还在摇摆的人,那些良心未泯却对朝廷失望的人,就可以指着这篇文章说:看,左宗棠都这么选了,我为什么不?”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公然反抗朝廷了。”
他惨笑一声:“这才是诛心之笔啊。”
曾国荃愣在那里,他打仗在行,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大哥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曾国藩沉默良久,忽然问:“天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说起这个,曾国荃精神一振:“正要跟大哥禀报!最近南京城内异动频频,我们的细作传回各种消息。”
“有说洪秀全命陈玉成打开江北防线去湖北的;有说李秀成年后要与李鸿章在苏南决战解天京之围的;还有说,洪秀全打算弃城逃跑的!”
他压低声音:“最可靠的消息是,陈玉成的本部精锐已经悄悄集结,但去向不明。洪秀全的天王府这几天车马进出频繁,像是在转移家当。”
曾国藩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重新聚起光。
他走回桌前,将那份染血的清样慢慢折好,放进一个铁匣子里,锁上。
“不管城内传出多少消息,我们只需记住一点:拿下南京,就是你我兄弟不世之功。”
他缓缓说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可是陈玉成那边……”
“让他去。”曾国藩摆摆手,“陈玉成若去湖北,就让他去;若去皖北,也任他施为。”
“长毛流寇,终究是无根浮萍,迟早覆灭。”
“唯独不能让他们去皖南去苏南苏北,要是他们与李秀成会合,那是蛟龙入海,后患无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天京城的位置:“至于这座城,不能再被叫做天京了,拿下它,结束江南这十年乱局,我们才能腾出手来……”
他的手指从南京移向东南,停在浙江的位置。
“对付李秀成,对付光复军。”
曾国荃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加强攻城准备,同时盯死陈玉成的动向!”
“去吧。”曾国藩挥挥手。
曾国荃行礼退出。
佛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长江的涛声呜咽如泣。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旧时代的残骸,向着谁也无法预测的远方,轰然驶去。
《告天下士人书》已然被刊载在《光复新报》之上,像雪片般一张张飞出。
飞往全国各地!
如同曾国藩所想的那般,天下震动。
也如同左宗棠所想的那般。
天下士林,也就此,裂为两半!
(万字更新,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