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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天下震动,曾国藩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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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千里之外的天京紫金山。

  湘军大营。

  曾国藩的中军帐设在紫金山下一座废弃的古寺里。

  寺里的大佛早已残破,蛛网在佛脸上织出诡异的花纹。

  曾国藩不信佛,但他喜欢这里的清静。

  尤其是夜里,古木森森,残钟寂寂,能让他暂时忘却前线血肉横飞的惨烈。

  今夜,他却在佛前久久徘徊。

  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曾国藩案头,是从福州通过特殊渠道传出的《光复新报》清样,上面只有一篇文章。

  曾国藩戴上老花镜,在摇曳的烛光下展开。

  读第一段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读到“衢州五日而陷,金华不战而溃,非将士不用命,实乃……道不同,力不及”时,他猛地站起,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接下来的文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昔日吾以为,救国在忠君;今日方知,救国在救民。”

  “洋人之祸,不在船炮之利,在我民心之散、国政之腐、士林之昧!”

  “此等朝廷,尚值得效忠否?此等君臣,尚值得殉节否?”

  曾国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但他顾不上扶。

  他弯着腰,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一字一字地读,仿佛要从那些字里读出别的意思来。

  可是没有。

  这就是左宗棠。

  这就是那个和他亦友亦敌、被他私下里评价“才气十倍于我”的左季高。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读到“愿以此身,试此新路”时——

  “噗!”

  一口鲜血喷在纸上,将那墨迹淋漓的“新路”二字,染得猩红。

  “季高……季高……”

  曾国藩跌坐回椅中,老泪纵横。

  “你……果然在福州,你,终是叛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空旷的佛殿里回荡。

  “救国即忠君,忠君即爱国……”

  曾国藩喃喃重复着自己信奉了一生的信条,可此刻,这些话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左宗棠的那句“救国在救民”,像一把刀子,把他毕生所守的“道”捅了个对穿。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忠君不能救国,那忠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那殉节岂不是愚忠?

  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脚下的地在塌陷。

  “大哥!”

  帐帘猛地被掀开,曾国荃大步闯了进来。

  他刚巡视完前线,甲胄上还沾着夜露和泥泞。

  一进门,他就看见兄长面色惨白、襟前染血,桌上的纸张一片猩红。

  “大哥,你怎么了?!”他抢步上前,扶住曾国藩。

  曾国藩颤抖着手指着那份染血的清样:“你看……你看看左季高写了什么……”

  曾国荃抓过纸张,快速浏览。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到最后,额头青筋暴起。

  “混账!”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左季高这个老匹夫!竟敢写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什么‘救国在救民’?放屁!没有君,哪来的国?没有国,哪来的民?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骂越怒,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派人去福州,把这老匹夫给砍了!”

  “站住!”曾国藩厉声喝道。

  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国荃愕然回头。

  曾国藩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他掏出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慢得可怕。

  然后,他走到曾国荃面前,看着这个脾气火爆的弟弟,缓缓道:

  “杀一个左宗棠,有什么用?”

  “可是——”

  “可是什么?”

  曾国藩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曾国荃从未见过的疲惫。

  “杀了左宗棠,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能挽回浙江吗?能让光复军消失吗?”

  他转过身,望着佛殿外沉沉的夜色:“左季高这篇文章,最毒的不是骂朝廷,不是赞光复军,而是……他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台阶。”

  “台阶?”

  “对。”曾国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一个从‘忠君’走向‘救国’的台阶,一个从‘殉节’走向‘务实’的台阶。”

  “从此以后,那些还在摇摆的人,那些良心未泯却对朝廷失望的人,就可以指着这篇文章说:看,左宗棠都这么选了,我为什么不?”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公然反抗朝廷了。”

  他惨笑一声:“这才是诛心之笔啊。”

  曾国荃愣在那里,他打仗在行,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大哥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曾国藩沉默良久,忽然问:“天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说起这个,曾国荃精神一振:“正要跟大哥禀报!最近南京城内异动频频,我们的细作传回各种消息。”

  “有说洪秀全命陈玉成打开江北防线去湖北的;有说李秀成年后要与李鸿章在苏南决战解天京之围的;还有说,洪秀全打算弃城逃跑的!”

  他压低声音:“最可靠的消息是,陈玉成的本部精锐已经悄悄集结,但去向不明。洪秀全的天王府这几天车马进出频繁,像是在转移家当。”

  曾国藩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重新聚起光。

  他走回桌前,将那份染血的清样慢慢折好,放进一个铁匣子里,锁上。

  “不管城内传出多少消息,我们只需记住一点:拿下南京,就是你我兄弟不世之功。”

  他缓缓说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可是陈玉成那边……”

  “让他去。”曾国藩摆摆手,“陈玉成若去湖北,就让他去;若去皖北,也任他施为。”

  “长毛流寇,终究是无根浮萍,迟早覆灭。”

  “唯独不能让他们去皖南去苏南苏北,要是他们与李秀成会合,那是蛟龙入海,后患无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天京城的位置:“至于这座城,不能再被叫做天京了,拿下它,结束江南这十年乱局,我们才能腾出手来……”

  他的手指从南京移向东南,停在浙江的位置。

  “对付李秀成,对付光复军。”

  曾国荃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加强攻城准备,同时盯死陈玉成的动向!”

  “去吧。”曾国藩挥挥手。

  曾国荃行礼退出。

  佛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长江的涛声呜咽如泣。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旧时代的残骸,向着谁也无法预测的远方,轰然驶去。

  《告天下士人书》已然被刊载在《光复新报》之上,像雪片般一张张飞出。

  飞往全国各地!

  如同曾国藩所想的那般,天下震动。

  也如同左宗棠所想的那般。

  天下士林,也就此,裂为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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