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风水,惊龙脉,滋扰地方,徒耗国帑。”
“可在这里,光复军自己找洋人买机器,自己训练工人,硬是在这山岭之间铺出了铁轨。”
“您看那些上下车的士兵,那些货物,这条铁路联通的何止是州县,更是兵锋所向、财货流转、政令通达的脉络。”
“这就是‘势’。”
左宗棠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月台上,几个伤兵正被同伴搀扶着下车,迎接的医官和民众围上去,递水送食,脸上是真诚的关切。
另有一队新兵精神抖擞地上车,带队军官正大声点名,声音洪亮,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到被强征的怨愤,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朝气。
他还看到,两个士兵庄重地捧着一个红布覆盖的木盒上车,周围乘客自发地让开空间,投以肃穆的目光。
那里面是什么?他忽然想起虞绍南路上提过一句的“烈士骨灰”。
“那些人……捧的是?”他忍不住问。
“是战死同袍的骨灰,要送回福州忠烈祠安葬的。”
虞绍南轻声道,“在光复军,战死不是白死,是有香火祭祀、有名刻碑铭、有家人抚恤的。当兵吃粮,不光是为了吃粮。”
左宗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衢州、金华城下那些死去的楚军士卒。
他们也有家人,可死后呢?
或许有一笔微薄的抚恤被层层克扣,或许什么都没有,名字消失在军册里,尸骨不知埋在哪处乱岗。
至于气节、忠义……
那更多是将帅需要的东西,与普通士卒何干?
他们只为了一口饭,为了一点活命的饷银。
可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同。
那些伤兵脸上的笑,新兵眼中的光,还有对待死者庄重的仪式……
这里的兵,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为某种东西而战,不仅仅是饭碗。
“民心……士气……”他喃喃道,想起自己那篇读罢如遭雷击的《天下人的军队》。
“左公,”虞绍南的声音将他拉回,“您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求国泰民安。”
“可您效忠的大清,您服务的朝廷,给得了吗?您自己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
车厢在规律地震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混杂着乘客的低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这喧闹而又充满生机的声响,与他记忆中书房死寂、唯有更漏滴答的夜晚,是如此不同。
“你要我带我去见石达开?”他睁开眼,问。
“是。”虞绍南坦然承认,“但不是作为俘虏,也不是作为降臣。”
“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或许还有话想问、有眼想看的旧时代之人。左公,您就当这是一次游历,一次考察。”
“看看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
左宗棠良久不语。
列车正驶上一座高架铁桥,桥下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
更远处,闽江下游的方向,天地开阔,水网密布,那里是福建的中枢——
福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的震撼。
想起自己曾批注“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奋起,亡无日矣”。
奋起?如何奋起?
他循着传统的路,读书、科举、入幕、掌军、治民,试图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可石达开,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拆了重建。
这条路上,有他看不懂的机器,有他理解不了的民心凝聚之法。
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沛然莫御的活力。
“便依你。”左宗棠最终缓缓道,声音干涩,“老夫……也确实想亲眼看看。”
虞绍南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场冒险的赌博,至少成功了一半。
列车长鸣,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向着南方那片笼罩在薄暮霞光中的平原疾驰而去。
那里,福州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八千字,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