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想以死成全自己的风骨,可金华城内数万军民,有多少人愿意陪他一起死?”
他指向地图上金华城北面:“此地依婺江而建,北面是天然屏障。”
“但这里,”他的指尖落在江上一处标记,“有一座浮桥,是左军连接江北、获取补给和退路的唯一通道。若炸掉它……”
“左宗棠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黄呈忠接话道,眼中闪过锐光。
“正是。”张之洞点头,“若金华彻底成为孤城、死地。”
“左宗棠‘与城共存亡’的凭持,对普通军民而言,将立刻变成令人绝望的催命符。”
“届时,军心涣散,百姓恐慌,左宗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弹压。”
余忠扶听出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东面那个‘阙一’的缺口,也堵上?将金华彻底围死?”
“是。”张之洞坦然迎向余忠扶的目光,“左宗棠分粮与民,加固城防,射杀逃兵,其意已决,就是要在这金华,与我军做殊死一搏,没有第二条路想。”
“他既已自绝退路,我们便该顺势而为,将其最后一丝侥幸也斩断。”
“况且,炸毁北面浮桥,亦可防其声东击西,假意死守,实则从北面水路潜逃。”
黄呈忠听到这里,眉头紧皱,忍不住插话:“张干事,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将生路全部断绝,岂不是逼着城内数万军民狗急跳墙,与我军拼死一战?”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武装起来的数万人?届时攻城,伤亡恐怕更大!”
张之洞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黄师长所虑极是。”
“断绝凭持,令人绝望,是攻心一策。”
“但,攻心并非只有一途。在抽去其旧有凭持的同时,若能给予其新的、更切实的凭持,同样是攻心,且往往更具威力。”
“新的凭持?”谭绍光若有所思。
张之洞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份《光复新报》,正是刊载《天下人军队》的那期:“我们可以将报纸,以及光复军在浙江的施政方略,写成通俗易懂的传单,用弓箭、抛石机送入城中。”
“让守军知道,投降不是死路,反而能分到田地、与家人团聚,让百姓知道,光复军入城后不会劫掠,会开仓放粮、恢复秩序。”
“给人以实质的希望,比断绝其希望,更能瓦解斗志。”
帐篷里一片安静。
余忠扶盯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当战者,有临机决断之权。”
余忠扶声音陡然提高:“黄师长。”
“在!”
“你部即刻开赴东门,完成合围。同时派小股部队向东警戒,李秀成部若接近,先礼后兵,告诉他们金华我们吃定了,让他们别动歪心思。”
“是!”
“谭师长。”
“在!”
“你部主攻南门,但要缓攻、佯攻,保持压力但不必强突。重点是多准备宣传品,从今天开始,日夜不停地往城里送。”
“明白!”
余忠扶最后看向政治委员于大光:“老于,攻心之策,交由你全权负责。”
“立即组织人手,加急印制传单,内容就按张干事所言,务必简明、实在、直指人心。”
“将《光复新报》特刊一并大量翻印。给你十二个时辰,我要看到这些‘纸弹’飞进金华城!用一切办法送进去!”
“交给我。”于大光郑重点头。
部署完毕,余忠扶这才转向张之洞,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张干事,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我倒想问,按你这说法,世上有没有人,可以完全无‘凭持’而独立天地间,不为外物所支配?”
张之洞略一思索,坦然道:“若有,那便如佛家《心经》所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无依无凭,方得大自在。”
“只是这等境界,恐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或为古之圣贤、得道高僧所求之化境。”
“我等常人,但求所依所凭,能利己利人,通向光明,便足矣。”
余忠扶听罢,目光深沉,缓缓点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说得好。然我辈军人,正是心有挂碍,挂碍家国百姓,故能无畏生死。”
“这挂碍,便是我们最强的凭持。”
他看向张之洞:“张干事,你就留在指挥部,协助于政委做宣传攻心。这一仗若成,我给你请功!”
“谢军长!”张之洞立正敬礼。
当天午后,第一波传单射入了金华城。
起初是弓箭,绑着卷成筒状的油纸,射上城头或抛入城内。
后来光复军干脆找来几架缴获的抛石机,将成捆的传单用布包好,蘸水加重,抛过城墙。
传单内容很简单,用大白话写成:
“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当兵的可加入光复军,待遇同等!”
“金华父老乡亲: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入城后一不抢粮,二不抓丁,三不扰民!开仓放粮,恢复市集,让大家过安生日子!”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家里爹娘妻儿还在等你们回家!”
起初,守军军官还严厉禁止士兵拾取传单,拾到立即焚烧。
但传单太多了,像雪片一样飘进城里,落在屋顶、街道、甚至军营院子里。
总有胆子大的士兵偷偷藏起一张,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识字的人少,但总有几个。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单上的内容很快在底层士兵中悄悄流传开。
更绝的是,光复军还在城外架起铁皮喇叭,找了几个浙江籍的士兵,用当地方言日夜喊话:
“王二狗!你娘托人带话,说家里分到田了,让你别死在外头!”
“李有田!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等你回家取名!”
“赵铁柱!你爹的病光复军医官给治好了,现在能下地了!”
这些指名道姓的喊话,很多是真的。
光复军民事工作队在沿途村镇登记军属信息时,确实收集了不少。
有些是编的,但真假混在一起,效果反而更好。
第二天,情况开始失控。
北门浮桥在凌晨被光复军特战营炸毁的消息传开后,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座桥不仅是补给通道,更是很多人心理上的“退路”。
桥一断,最后的侥幸也灭了。
与此同时,东门方向传来消息:光复军完成了合围,李秀成部在十里外观望,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金华,真的成了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