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锦谦略一回忆:“应在甲字第一室,由沈部长、程部长、石总长及余主任主考。按时间,此刻应该轮到他那一组了。”
秦远合上名册,递还给曾锦谦,径直朝门外走去:“去看看。”
曾锦谦微愕,旋即明了,立刻跟上,低声道,“甲字第一室在廊道尽头,属下引路。”
江伟宸无声地紧随其后,手已习惯性地按在腰侧。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去大半。
两侧房门紧闭,门上贴着“甲”、“乙”、“丙”等字号。
偶尔能听见门内传来问答声。
一边走,曾锦谦一边介绍着:“此子原籍直隶南皮,生于贵州贵阳。道光三十年,未满十四便中秀才,咸丰二年,十六岁即中顺天府乡试解元,可谓神童。”
“不知何故,未北上会试,反而出现在安徽,参与了光复大学的救济义工,一待便是近五个月。考前月余方抵福州,于悦来客栈备考。
其笔试答卷,条理之清晰、见解之深切、反应之迅捷,众阅卷官皆评为上上。”
说着,曾锦谦指着在备考区等待的一名学子,低声道:“那人就是张之洞。”
安徽义工五个月?
秦远心中一动,顺着曾锦谦指着的方向看去,正是月前码头那个肤色黝黑、眼神清亮、问出“天下还有救吗”的青衫学子。
当时便觉此人不凡,却未想竟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张之洞!
更未想到,他竟能在基层沉潜五月,体察民间疾苦。
秦远对这位历史人物的好奇与期待,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曾锦谦低声道:“统帅,可要亲自面试一番?”
秦远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推门而入。
曾锦谦连忙跟上,心中也升起几分期待。
统帅亲自面试一个考生,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甲字第一室门外,恰好一组考生面试结束退出。
秦远与曾锦谦步入室内。
室内宽敞明亮,一张长条考桌后,坐着沈葆桢、程学启、石镇吉、政治部主任余子安四人。
对面数张椅子空着,显然刚结束上一组。
见到秦远与曾锦谦突然进来,四位考官都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统帅,曾部长。”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秦远摆摆手,示意侍从在考官席侧后方加了两把椅子,与曾锦谦安然坐下。
“我与曾部长旁听,不干扰你们考较。”
沈葆桢等人重新落座,心中却都明白,统帅亲临,这下一组面试,意义已然不同。
此时,引导人员已领着下一组考生入内。
共六人,张之洞正在其中,位列第三。
张之洞随着同组考生步入考场,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侧后方的秦远。
他心中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涌遍全身。
码头匆匆一面,言语如刀,刻骨铭心。
数月苦读思索,所见所闻,疑惑渐明。
今日,在这决定去处的考场之上,终于能再次直面这位抉择了华夏另一种可能的人。
他稳住呼吸,随着众人向考官席行礼,目光平静地迎上秦远的视线,坦然,坚定。
秦远也看着他。
比起码头那次,眼前的年轻人肤色依旧偏黑,但眼神更加沉稳深邃,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内敛而沛然的气度。
好一个张之洞!
考官沈葆桢轻咳一声,按照流程,让六位考生简单自述姓名、籍贯、参考缘由。
轮到张之洞,他上前半步,拱手,声音清朗:“考生张之洞,直隶南皮人,成长于黔中。曾习举业,略有所得。然目睹中原板荡,生民流离,旧途彷徨。
遂赴皖北,随光复军义工施济,见饿殍,闻哭嚎,知圣贤书外更有疾苦苍生。
后闻闽中有新政,跨海拓土,安民兴业,有迥异之象,故跋涉来投,愿以所学所思,试于新朝新政之下,求一安民济世之实路。”
言辞简洁,却清晰勾勒出其转变轨迹与心志。
沈葆桢等人微微颔首。
自述完毕,主考沈葆桢开始提问。
问题涉及对新土地政策的看法、基层纠纷调解原则、快速恢复新区生产之要务等,皆紧扣实务,且有一定深度。
同组其他考生或谨慎作答,或略显紧张。
张之洞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既能援引在安徽所见实例,又能结合福州、台湾所见新政进行分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且言谈从容,不疾不徐。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一味赞同,对某些政策推行中可能出现的弊端亦能直言,并提出自己的补充思考。
程学启暗暗点头:此人思路极具系统性,且已有初步的“政策批判性思维”雏形,难得。
石镇吉则欣赏其务实的作风和对基层复杂性的认知。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则注意到张之洞言谈间对光复军理念内核的把握相当准确,且有一种真诚的认同感。
秦远静静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渐浓。
这张之洞,果然不是只会读死书的书生。
五个月的基层经历,给了他宝贵的“地气”。
而惊人的学习能力与思考深度,又让他能超越具体经验,进行提炼与建构。
几轮问答后,沈葆桢看向侧后方,征询意见。
秦远目光落在张之洞身上,突兀的开口:
“张之洞,你笔试文章中曾提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思。
今日,若以此八字,考量我光复军迄今所为,你且评析,光复军之‘体’何在?‘用’何在?
二者又如何交融?
此路径,于当今救亡图存、开拓新局,利弊几何?”
问题一出,满室皆静。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面试的常规。
这不仅是在考校对光复军的理解,更是在追问其治国哲学的根基,甚至是未来道路的评判。
同组其他考生皆屏息,目光聚焦于张之洞。
光复军自从浙江衢州之战退至福建,便开启了一连串的革新。
军事上,进行了两次军制改革整顿,将大批量的兵员强行退役,进行屯田、广开种植园,确立了服役制。
并于1858年一月颁布征兵令,凡年龄达20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一律须服兵役。
一般服役3年,及预备役2年,轮流服役。
而在司法上,学习西法,颁布《光复军临时民法刑法》等一系列法条,成立警察局,在各地以退伍兵卒为基础建立地方派出所。
经济上,引进西方近代工业技术,设立工商部管理工业商业。
以大兴工业为宗旨,建立一系列的国有大厂,鼓励私企进入纺织、茶叶、瓷器等多个产业。
建立银行,统一货币,实行新的地税政策。
文化上,扫除文盲、文明开化、翻译西方著作,建立大学,推广中学、小学教育。
交通上,改善各地交通,兴建新式铁路、公路。
并且建设电报通信,加强各地往来,提升效率。
再加之一系列的其他行动。
诸如跨海据台、土地公有、建立海军、改革官制……
这一系列的革新措施,在张之洞的脑海之中如同幻灯片一般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略一沉吟,张之洞目光扫过考官席,尤其在秦远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考室内清晰回荡:
“学生愚见,敢陈管窥。”
“光复军之‘用’,显而易见。学习西方的坚船利炮、格致技艺、工商之法、育才之制,此即‘西学为用’。
如今的福建,工厂烟囱林立,铁路延伸,学堂教授算术物化,军旅操演洋枪洋炮,这些都是‘西用’之体现。
学西夷之长技以制夷,用实学代替虚文,这些都是当下自强最为紧迫之急务。”
他话锋一转:“但学生以为,光复军真正迥异于以往洋务者,不在于学习西用之广、之新,而在其‘体’之固、之变。”
秦远表情不变:“如何一个其体之固,之变?”
其余考官,诸如沈葆桢、曾锦谦等人也是颇为讶异的看向眼前作答之人。
张之洞怡然不惧,答道:
“光复军之‘体’,不是旧日‘君为臣纲’的朝廷体统,更不是空言‘天父天兄’的虚幻信仰。
其体,根植有二,这其一为‘华夏生民之福祉’,其二则是‘民族复兴之宏愿’。
一切政令军略,无论看似如何新奇,究其根本,莫不以此为宗旨。
分土地让百姓得活,兴工商让百姓得富,办教育让百姓开智,强军备让国家安稳。
这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古训在新世的践行,亦是对‘天下为公’‘大同’理想的切实求索。
统帅在码头所言‘为百姓做实事而当官’、‘为民族复兴而读书’,便是此‘体’最直白的宣言。”
“故而,光复军之‘体用交融’,不是简单以中华之‘体’儒学之‘体’包裹西方之‘用’,而是以‘保民、兴族’之新体,主动择取、消化、驾驭西方的‘用’,使之为我所用,助我新体之壮大。
土地公有,前所未见,却是为防千年土地兼并之痼疾,保民之恒产。
集体协作,看似新奇,实则为破小农涣散,聚民力以兴大利。
新式教育,授以格致,更重培育公心、责任与实干之能……”
张之洞越说思路越畅,目光灼灼:“这条煌煌正道,在于根基正大,目标明晰,能聚拢天下人心,能破除历代积弊,更能在短时间内就收获实效。
如闽台之地,不过年余,气象已新。
但仍有其弊端……在于开拓之艰难,诸如旧势力的反扑,新旧观念的冲突,资源人才匮乏,这些都是巨大挑战。
而最需警惕者,在急于求成而过程粗放简陋,在于模仿西方而迷失自我,在于我之新法还没有深入人心,而西方之用已滋生新弊......”
一番长篇论述,条分缕析,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肯定成绩,亦不避问题,更点出了光复军政权的核心追求与潜在风险。
考室内一片寂静。
几位考官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赞许与震撼。
此子见识,远超其年龄!
秦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本该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年轻人,此刻却在自己主导的变革中,发出了如此清晰而有力的时代之音。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秦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在今时虽然同样是这八个字。
却被张之洞冠以了全新的解释。
其“中”不再是儒学、不再是清廷。
而是“民族复兴”是“生民福祉”。
秦远微微一笑,看向张之洞开口道:
“张之洞,那日你在码头曾问我,这天下,还有救吗?
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张之洞迎着秦远的目光,坚定点头:“有了!”
秦远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未再多言,只对沈葆桢等人道:“继续吧。”
面试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叫张之洞的考生,已经给最高统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