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在腊月将尽的某个凌晨,悄然而至。
雨水洗去了福州城连日来的尘嚣,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闽江的水汽,钻进每一条街巷,浸透每一片屋瓦。
但这寒意,似乎并未冷却这座城池里某种灼热的脉动。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所有被临时征用为考场的学堂、书院、乃至光复大学的部分校舍,门前天未亮便已排起了长龙。
青衫、布衣、甚至还有少数未及剪去的辫子在细雨中微微晃动。
五千余众,来自福建本省、安徽、江西、浙江、乃至两广云贵的年轻士子,或紧张,或期待,或踌躇满志,或志志忑忑,汇聚于此。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中却燃着一簇不甘于旧途的微火。
光复军第二届公务员考试,就在这样一个微寒的雨晨,拉开了帷幕。
与其说这是一场选拔,不如说,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向旧时代科举制度告别的仪式,也是一场新政权向天下昭示其治理理念与用人标准的宣言。
张之洞与李端棻共擎一伞,随着人流缓缓挪向城东考区。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四周是压低了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偶有相识者隔着人群点头致意,眼神交错间,尽是心照不宣的凝重。
“人真多。”
李端棻望着前方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低声叹道,“去岁首届,听说不过四五百人应试。今岁竟有十倍之众……天下读书人之心,确然浮动矣。”
张之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
他们中,有在传统科举路上屡试不第的失意者,有家道中落寻求新出路的破落户子弟,有被光复军理念吸引的激进青年,也有纯粹为谋一碗安稳饭食的务实之人。
成分之复杂,远超任何一届科考。
“乱世求存,变局求进。人心思变,亦是常理。”
张之洞的声音平静,“只是这‘变’向何处,能否适应,便看今日这场较量了。”
他们两人比较幸运,考场都在城东新落成不久的一所“中学堂”。
青砖灰瓦的建筑尚带新气,窗户宽大明亮。
入场核验极其严格,不仅核对路引、准考证,还需签字画押,确认笔迹,防止冒名顶替。
身穿灰色制服、臂戴红袖章的学生义工和少数神情严肃的官员穿梭维持秩序,一切井然。
张之洞与李端棻考场相邻,互道一声“珍重”,便各自转身踏入那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门槛。
考场内,桌椅崭新,排列整齐,前后左右间隔颇大,杜绝交头接耳的可能。
讲台一侧,挂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钟表,指针的每一次滴答,都清晰可闻。
监考员,多是光复大学学生,且都有过基层义工经历。
只有大区的巡查,才是教育部下辖的官员与教师。
张之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
不少考生面色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衣角或笔杆。
他心中波澜不惊。
十四岁秀才,十六岁解元,科场于他而言,曾是熟悉的战场。
但今日,他知道,战场规则已全然不同。
试卷发下,厚厚一叠。
张之洞快速浏览。
上午考卷,题量之大,令他乍舌。
内容可谓是包罗万象,时政分析、经济算学、水文地理、统计图表解读、甚至有中西历史对比,更有大量逻辑推理、情境判断题目。
题目本身,深度并不骇人,远不如经学注疏或诗赋骈文需要深厚的积累与灵光。
但关键在于——时间。
两个小时,近百道题目。
平均每道题思考作答时间,不足两分钟。
许多题目题干并不短,需要快速阅读、提取关键信息、联系常识或进行简单计算。
这不是考验你知道多少,而是考验你能在多快的时间内,将你所知转化为有效的判断与行动方案。
“压力预演……”张之洞脑中闪过这个词。
光复军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模拟基层政务那纷繁复杂、头绪万千、常常需要在信息不完备下迅速决断的真实环境。
他抬眼看了看教室中央那座大钟,又扫过周围。
已经有人额头见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有人则急急下笔,字迹潦草。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他读书向来讲究“眼到、心到、手到”,思维敏捷本就异于常人。
此刻,他将心神集中于试卷,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题目,脑中迅速分类:
纯记忆性常识,秒答。
简单计算,心算速决。
情境分析,抓住核心矛盾,勾勒处置原则。
稍有难度的综合题,标记,待回头处理。
哪怕是没有经过后世公考的锤炼,对于他这种有天赋的人来说,几乎瞬间拿捏到了诀窍。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稳定而快速。
一个个选项被勾划,一段段简洁的要点被写出。
没有时间斟酌词句,没有空间展示文采,一切以清晰、准确、高效为第一要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考场内气氛越来越紧绷。
翻页声、叹气声、偶尔笔掉落的轻响,夹杂着钟表无情的滴答。
张之洞按自己的节奏推进,遇到标记的难题,回头稍加思索,亦能顺利解答。
他的知识储备足够广博,逻辑足够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这几个月有意无意地关注实务,思考现实问题,此刻派上了用场。
提前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放下了笔。
检查一遍,并无疏漏。
抬头看钟,还有富余。
他静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考场众生相。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仍在争分夺秒地狂写,手指都在发抖。
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一场基于胜任力的“压力预演”。
旨在模拟基层公务员日常工作的核心挑战。
通过标准化、高区分度、难易梯度分明的题目,快速筛选出基础能力达标者,保证选拔效率。
考试内容也不涉及特定专业深度知识,为不同专业背景考生提供相对公平的竞争平台,更聚焦于通用职业能力。
这与科举那种给你几日时间,沉浸于数道经义文章,反复推敲字句、结构、义理的节奏,截然相反。
科举培养的是深潭静水般的思辨与表达。
而这场考试,要的是溪流奔涌般的反应与执行力。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张之洞脑中再次浮现这句古语。
光复军此举,正是要将选拔的关口,直接前置到模拟“州郡卒伍”之实务的层面。
不选只会坐而论道的清谈客,而要能挽起袖子、直面烦冗、快速解决问题的实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