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岸上道:“这沿岸几家都是光复军官营的厂子,至于那些木箱,多半是枪械零件或机器,从马尾那边运过来的。”
张之洞默默点头。
心中虽是震惊,却也不似最初那般心神动摇。
他,凭栏远眺。
只见江水滔滔,青山依旧。
但山水之间,他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工业”的庞然力量,正在这片土地上加速生长,其声势竟隐隐压过了江流的呜咽。
福州。
当船只绕过最后一道江湾,这座古城以一种全新的面貌撞入张之洞眼帘。
同船之人,看到这座城,没有一个不露出笑容。
张之洞,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屹立于东南,独树一帜的城市。
其城墙依然屹立,但城外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原本的荒滩、田畴、村落,被一片片规划齐整的厂房、仓库、码头、住宅区所取代。
无数根烟囱如同巨大的铅笔,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日夜不休地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烟霭。
靠近些,能听到厂区内传来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蒸汽机的轰鸣、以及搬运货物的号子。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铁锈、石灰和某种化学品的复杂气味。
踏上岸,夕阳西下。
张之洞与同船几人告别,入耳听见的是岸边,几个孩童的嬉笑声。
张之洞看去,这些孩童得衣衫还算整洁,每个人都背着书包。
他们正仰着头,指着远处一根喷着粗壮黑烟的烟囱:
“看!黑龙又吐气了!今天吐得特别黑,肯定是在造大炮!”
孩童稚语,充满着天真与童趣。
张之洞顺着他们的目光,也在抬头看着。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些代表“污秽”的烟柱,会成为这些孩童口中如此自豪的景观。
“因为这里的孩子,从上学时候就被教导,工业是我们民族自立自强,重现光华的捷径!”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张之洞投目看去,一位二十七八岁,留着短发下巴无须,穿着青年装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人,随从摸样。
“捷径?”
张之洞没有问此人的身份,也没有问为什么能看出自己所想。
而是脱口而出问了一个问题。
“对,就是捷径。”那人同样抬起头,看着黑烟道:“我们国家是个农业国,而当今世界强国,都在进行工业革命。”
“工业强国,对于一个农业国来说,无疑是降维打击。”
“所以,要振兴民族,自立自强,就必须先发展工业。”
张之洞目光微微眯起,“您是?”
那人微微一笑:“石达开!”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让张之洞如闻惊雷,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风、人声、机器的轰鸣……
世间一切声响仿佛瞬间褪去。
他千辛万苦,跋涉千里,心心念念要当面质问的人,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站在了冬日福州码头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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