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厦门,这雨说来就来。
不是安庆那种裹着血气的瓢泼大雨,是闽地沿海特有的、绵密又汹涌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厦门港的石板码头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远处的鼓浪屿、近处的帆樯都晕染成朦胧的灰影。
码头上却人声鼎沸。
数不清的人影在雨幕中攒动。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福州、福宁、汀州各地驶来的篷船、沙船、甚至竹排,正挨挨挤挤地靠岸。
船刚贴岸,踏板还未架稳,人群便涌了下来。
男人挑着扁担,一头是破烂被褥,一头是嘤嘤哭泣的幼童。
妇人背着包袱,手里紧紧牵着半大孩子。
老人拄着竹杖,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
哭喊声、呼唤声、催促声、婴孩的啼哭声,混着暴雨的喧嚣,将整个码头煮成一锅滚沸的粥。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个穿着厚重蓑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来回奔走。
“往这边!别挤!一个跟一个!”
“老人孩子先上棚子底下避雨!那边有姜汤!”
“登记!都先登记!领了号牌再上船!”
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沙哑却有力。
他就是怀荣,新任台北民政厅厅长,到任三日,还未踏上台湾的土地,便已扎进了这片渡海的洪流里。
他蓑衣的下摆早已湿透,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带起沉重的水花。
斗笠边缘雨水如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不断挥动指挥的手臂,和那双紧盯着每一个细节的眼睛。
码头西侧一处稍高的石阶上,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下,石镇常和陈宜并肩而立,望着雨幕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沈部长推荐的人,果然不错。”石镇常抱着胳膊,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陈宜点头,目光跟着怀荣移动:“怀厅长到厦门三日,没进过一次馆驿,吃住都在码头上。”
“这三千多难民的名册,是他带着三个书吏,一夜之间厘清的。调配船只、分配干粮、安置病患——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
“统帅让我临行前,务必来见见他。”石镇常道,“说此人是一把好刀,要用在开疆拓土最硬的骨头上。如今看来,统帅识人,一如既往的准。”
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的雨丝。
码头上,怀荣正蹲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妇面前,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戴在对方头上,又招手叫来一个提着瓦罐的少年,给老妇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
陈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问:“石先生,光复军的疆土会越来越大。今日一个台湾,需一个怀荣;明日若有两省、三省,又当如何?我们……有足够的‘怀荣’吗?”
石镇常转过头,看着陈宜眼中认真的忧虑,笑了。
“所以,今年的学堂会考,定在了七月中下旬。”
他声音平稳,“统帅与曾部长议过,此番考试,要选天下英才,除了去年必考的算学、地理、格致实务上,还会增加一些策论文章。两三年后,这批人,会进入各个岗位,成为我光复军之栋梁。”
“就比如这一次各大学堂的学生组织的义工活动,就很好的展现了我光复军之教育,不同于清廷之教育。”
“不在泥土里学怎么‘安民’,如何能承担治下黎民之期待。”
陈宜点头:“那公务员考试......”
“十二月。”石镇常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澎湖的方向隐在雨雾中,“待到十二月,台湾大局应已初定。”
“届时公考,选拔的便是能治理一府一县、能执行'开山抚番'之策的干才。怀荣今日所做,便是为后来者趟路、立规矩。”
两人说话间,码头上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一艘大船靠岸了。
怀荣立刻起身,一边高声组织秩序,一边大步迎向跳板。
他的蓑衣在动作间扬起,露出下面半旧的青色官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但他浑不在意。
雨终于停了。
云隙中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照在码头积水上映出破碎的金斑。